如果说毕振所在的写字楼是轰鸣作响的“蓝色工厂”,那么高石资本所在的国贸三期顶层,就是一座寂静的“黑色神殿”。
电梯门在 58 层打开的那一瞬间,气压的变化会让人耳膜轻微鼓胀。
这里是云端。脚下厚厚的纯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空气中弥漫着高石特有的环境香氛——那是定制的黑雪松与琥珀的味道,干燥、昂贵、且带着一种令人不敢高声语的压迫感。
走廊两侧的墙壁是黑色的哑光岩板,上面镶嵌着金色的线条。每隔几米,就有一盏射灯打在墙上的现代艺术画上。那些画大多是抽象的几何图形,冷峻、锋利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这里是谢京华的领地,也是沈冰的战场。
此刻,沈冰正坐在她位于行政区域核心的办公桌后。她的桌子是一整块黑色的意大利大理石,上面除了一台超薄的显示器、一部内线电话和一个金属笔筒外,没有任何杂物。
这就像她的人一样:黑白分明,精准高效,没有任何冗余的数据。
沈冰正在处理一份关于荣盛科技舆情监控的日报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发出的声音轻微而有节奏。屏幕上的蓝光映在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,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精美的仿生人雕塑。
尽管张启明已经在毕振内部“镇压”了楚云梦,那个关于 0.02 元的 Audit Note 被粉碎了,但作为最高级别的风控助理,沈冰依然能嗅到空气中那股暴风雨前的潮湿味。
谢京华今天的情绪很不对劲。
从毕振回来后,他就在办公室里把自己关了两个小时。没叫咖啡,没看文件,甚至没接任何电话。
沈冰知道为什么。
因为那只毕振的“流浪猫”。她叹了口气,端起手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。苦涩的液体划过喉咙,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。
就在这时。一阵极其轻微的、甚至是有些鬼鬼祟祟的摩擦声,打破了这层昂贵的寂静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那不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,倒像是某种小动物在草丛里试探着前行的动静。
沈冰敏锐地抬起头。
在行政区那个巨大的、全黑色的磨砂玻璃门边,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。头发有点乱,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很高的圆眼镜,身上穿着那件并不合身的、袖口稍微有点长的深蓝色西装。
是林小渔。
她正扒着门框,像是个误闯了黑客帝国片场的霍格沃茨新生,一脸紧张地往里张望。
在这个充满了阿玛尼套装和爱马仕丝巾的高石总部,林小渔那身淘宝一百块包邮的蓝西装,以及她背包上挂着的那个随着动作晃来晃去的亮黄色鸭子公仔,显得如此刺眼。
她就是一个巨大的、高饱和度的彩色噪点,突兀地出现在了这张完美的黑白棋盘上。
沈冰的眉心跳了一下。理智告诉她,应该立刻按下内线电话,叫保安把这个闲杂人等请出去。这里是高石的核心办公区,不是毕振的实习生游乐场。
但她的手悬在电话键上,最终没有按下去。
“在那儿干什么?”沈冰的声音依然很冷,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杯,“进来。”
门口的林小渔吓了一跳,整个人缩了一下,然后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。“Re……Re姐。”
林小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她紧张地抓着书包带子,每走一步都要看一眼脚下的地毯,生怕自己的球鞋把这昂贵的羊毛给踩脏了。
“谁让你上来的?”沈冰看着她,眼神虽然冷,但并没有那种面对下属时的锋利。
“我……我来送底稿……”林小渔结结巴巴地撒谎,眼神四处乱飘,“楚经理让我把整理好的复印件送到谢总这边来……”
“东西呢?”
“啊?哦……在前台。我已经给前台姐姐了。”
林小渔的脸瞬间涨红了。她显然不擅长撒谎,尤其是在沈冰这种人肉测谎仪面前。
沈冰放下了手里的鼠标。
她靠在人体工学椅上,双手抱胸,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小姑娘。
“所以,你送完东西不走,溜到这里来干什么?商业间谍?”
“不不不!不是!”林小渔急得连连摆手,书包上的鸭子公仔疯狂点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林小渔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。她低下头,手指局促地绞在一起。
沈冰的视线落在了她的手上。
那双原本缠满了脏兮兮胶布的手,现在干净了很多。食指上,那层透明的液体创可贴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沈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。
“看我?”沈冰挑眉,“看我有没有把你骂哭?”
“不是……”
林小渔吸了吸鼻子。她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把书包拿到胸前,拉开拉链,在里面掏啊掏。
沈冰耐心地看着她。过了几秒钟,林小渔掏出了一个色彩斑斓的、还没拆封的小盒子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林小渔快步走到那张巨大的黑色大理石桌前,把那个小盒子放了上去。
那是一个盲盒。包装纸花花绿绿,印着一个大大的卡通 IP 形象,旁边写着巨大的“SECRET”(隐藏款)字样。
在沈冰这张只有黑、白、银三色的性冷淡风办公桌上,这个花哨的塑料盒子简直像是一个来自异次元的炸弹。
沈冰愣住了。她从小到大收过很多礼物。卡地亚的手镯、万宝龙的钢笔、甚至是某家上市公司为了讨好她送的爱马仕包。
但从来没有人送过她这种……几十块钱的塑料玩具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冰盯着那个盒子,仿佛在看什么危险品。
“是 Molly 的最新系列!”林小渔眼睛亮了起来,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,她终于不结巴了,“Re姐,你别看它小。这是我昨天去抽的,手感特别重!我摇过了,里面肯定是那个隐藏款的‘流浪猫’!”
“流浪猫?”
“对!就是那只戴着皇冠但坐在纸箱里的猫。”林小渔兴奋地比划着,“寓意特别好,叫‘逆境中的女王’。我觉得……特别像你。”
沈冰怔住了。
逆境中的女王。
她看着林小渔那双清澈得能看到底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讨好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笨拙的、赤诚的感激。
是因为那瓶液体创可贴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