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梦,听话。”谢京华侧过头,看着楚云梦那张倔强的侧脸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,“这个世界不值得你撞得头破血流。”
楚云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,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温暖来源。
“Julian,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。”
“这就是。”谢京华打断了他,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楚云梦的虎口,“那个 0.02 元,我可以让陈志远补上。我可以让他补十倍,补一亿,把它做平。只要你把这一页删了。”
“把它做平?”楚云梦转过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“把尸体埋起来,把血迹擦干,就等于没杀人吗?”
“这叫止损。”谢京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,“云梦,这栋楼里没有人是干净的。如果你非要当那个举着火把的人,最后烧死的只会是你自己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,把那杯温水往楚云梦面前推了推。“喝了这杯水,把电脑关了,早点回去睡。有些事烂在黑夜里,对大家都好。”
这是一次劝降。也是一次挽留。
谢京华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。他不想亲眼看着这只猫被绞死在资本的齿轮里。他宁愿楚云梦变得世故一点,圆滑一点,哪怕变得像张启明一样,至少……能活得体面一点。
楚云梦看着那杯水,又看了看谢京华那双深邃的眼睛。在那双眼睛里,他看到了恐惧。那个不可一世的高石 ED,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的 Julian,此刻在害怕。
他在怕失去楚云梦。
楚云梦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。他突然明白,这是谢京华能给出的最大的温柔了。
但是,太晚了。
楚云梦慢慢地,但是坚决地,从谢京华的掌心里抽回了自己的手。那种温暖抽离的感觉,让两人的指尖都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“谢京华。”楚云梦叫了他的全名。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。
“如果我不撞这一下,我就不配站在你对面。烂掉的东西如果不挖出来,白天也会发臭。”
谢京华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,维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,却抓了一团空气。
他看着楚云梦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“一定要这样吗?”谢京华问。
“一定要这样。”楚云梦答。
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楚云梦重新坐下,双手放在键盘上。他没有喝那杯水。那杯代表着“妥协”与“安稳”的温水,静静地立在桌角,冒着的热气正在一点点消散。
屏幕上,光标依然在跳动。楚云梦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些关于 0.02 元的证据,关于自动化脚本的分析,关于荣盛科技虚构营收的指控,全部打包。
然后,他的食指悬停在“Enter”键上。
“Julian,下雪了。”楚云梦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。谢京华一怔,转头看向那扇漆黑的窗户。
窗外,不知道什么时候,北京的第一场初雪悄然而至。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映照下,像无数白色的幽灵,无声地覆盖着这个肮脏的城市。
“瑞雪兆丰年。”楚云梦惨淡地笑了一下,“可惜,盖不住这地下的脏东西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“啪。”一声清脆的键盘敲击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。
楚云梦按下了保存键。屏幕瞬间变暗,然后弹出一个蓝色的进度条:“Uploading... 100%... Saved Successfully.”在那一秒钟。屏幕上强烈的幽蓝色光芒映在楚云梦的脸上。
那光芒太冷了,将他的眉眼、鼻梁、嘴唇,全都染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惨蓝。就像是一层刚刚凝结的霜。
那是属于审计师的光,也是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尸布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或者说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谢京华看着那个蓝色的进度条走完,看着楚云梦脸上的那层“霜”。他没有愤怒,没有歇斯底里。他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,向后靠在椅背上,发出一声极轻、极轻的叹息。
“……傻子。”
谢京华闭着眼,喃喃自语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白色的雪花撞击着玻璃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,又像是在为这栋大楼里即将发生的崩塌而默哀。楚
云梦合上了电脑。他转过头,看着闭着眼的谢京华,伸出手,想要去碰碰他的脸,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。
最后,他只是拿起那件旧风衣,披在身上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桌上,那杯没动过的温水终于彻底凉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