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项目超预算了,张启明就会找我要更多的承销费分成。所以,你在花我的钱。”
谢京华俯下身,双手撑在桌沿上,把楚云梦圈在椅子里。
他的脸凑得很近,近到楚云梦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、屏幕上的蓝光。
“楚云梦,我很好奇。”谢京华盯着楚云梦的眼睛,声音低得像是在调情,又像是在审讯,“白天把人家小姑娘骂得哭爹喊娘,连我也觉得你是个冷血的暴君。结果晚上,你就在这儿当散财童子?”
“Hard Booking(实掐)……啧啧。”
谢京华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嘲弄,“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?这意味着在年底的绩效评估里,你会变成一个‘无法控制成本’的无能经理。你的Bonus(奖金)会没了,你的晋升会泡汤。”
“为了一个连发票都拿不稳的实习生,值得吗?”
楚云梦没有躲闪。他直视着谢京华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Julian,你知道实习生的时薪是多少吗?”
楚云梦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。
谢京华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这种微观数据不在我的关注范围内。”
“是 25 块钱。”
楚云梦伸出两根手指,“在北京,25 块钱连一碗好点的牛肉面都吃不起。林小渔为了省钱,每天晚上只吃便利店的饭团。她那件西装是不合身的,因为是淘宝打折买的。她手上的冻疮是因为舍不得打车去地铁站,骑共享单车吹出来的。”
楚云梦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,砸在谢京华那个昂贵的世界里。
“她笨,她粗心,她确实做错了很多事。该骂我要骂,因为我要教会她生存。”
“但是,谢京华。”楚云梦转过头,看向屏幕上那个“Submit”按钮。
“骂归骂,钱归钱。她付出了劳动,甚至付出了尊严,她就该拿到她应得的报酬。这是最基本的公平。如果连这点钱都要克扣,都要‘Eat’掉,那我们和那群吸血鬼有什么区别?”
“至于我的Bonus……”楚云梦自嘲地笑了一下,手指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。咔哒。清脆的一声。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话框:“Timesheet Submitted Successfully.”
工时表提交成功。
“……反正我也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。留着那些钱,不如给小姑娘买点好运气。”
楚云梦指的是那个盲盒。他知道林小渔把钱花在哪儿了。
谢京华看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,又看了看楚云梦那张写满了“无所谓”的脸。
那一瞬间,他原本准备好的嘲讽,全部堵在了喉咙里。他看着这个穿着旧风衣的男人。
巨大的反差与笨拙的、近乎愚蠢的善良,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谢京华那个早已坚硬如铁的心上,狠狠地锯了一下。
“……傻子。”
谢京华低声骂了一句。但这次,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嘲弄,只剩下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悯。
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着迷于这个人。
因为楚云梦身上有一种他早就失去的东西。那就是把“人”当成“人”来看待,而不是当成“资源”或“成本”。
在这个把人异化为数据的 CBD,楚云梦是唯一一个还醒着的、有血有肉的傻瓜。
“咖啡趁热喝。”谢京华直起身,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既然你这么大方,那这杯咖啡我就不收你钱了。算是我给林小渔的……加班费补贴。”
楚云梦端起那杯瑰夏,喝了一口。很苦,带着一点酸,但回甘很长。
“谢了,资本家。”楚云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谢京华看着那个笑容,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这种预感曾经出现过,而现在,它变得更加强烈。
这个人,嘴这么硬,心这么软。在这个吃人的行业里,注定是要受伤的。如果不把他护在羽翼下,他会被撕得粉碎。
“Vincent。”谢京华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说道。“下次想做好人,别这么偷偷摸摸的。有些善意如果不说出来,别人会记恨你一辈子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楚云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洒脱。
“做审计的,本来就是讨人嫌的角色。只要他们能吃饱饭,记恨就记恨吧。”
谢京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在昏暗的灯光下,楚云梦裹着那件旧风衣,低头喝着咖啡。
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,又那么坚硬。像是一座孤独的、摇摇欲坠的灯塔。
谢京华没有再说话。
他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在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是楚云梦卸下面具后的疲惫。
谢京华站在走廊里,拿出一支烟,却在这个禁烟的写字楼里没有点燃。他把烟捏在手里,捏得粉碎。
“实掐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。这个傻子掐掉的不仅仅是工时,更是他自己的绩效。谢京华知道,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亏本生意,可能就是爱上了这个连退路都不要的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