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准备去陈志远的办公室。她依然冷得像一块冰,目不斜视,步速极快。
但在路过复印室门口时,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沈冰的余光扫过了那个站在复印机前的身影。
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小实习生,正像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,缩着肩膀,笨拙地用那双缠满了脏兮兮胶布的手去整理文件。
有一滴血,又从胶布的缝隙里渗了出来。
沈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理智告诉她,不要管。这是荣盛给毕振的下马威,是两家公司博弈的一部分。她是高石的人,这时候表现出任何同情,都会被视为软弱。
这就是规则。
沈冰抿了抿唇,重新迈开脚步,准备离开。
但是,那个手指上缠满胶布、却还在强忍着不哭的画面,像是一根刺,扎在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,曾经也住着一个笨拙的、总是受伤的自己。
沈冰停下了脚步。她没有走进复印室,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在经过林小渔的工位时——那里现在空无一人,只放着那个亮黄色的鸭子杯——手速极快地做了一个动作。
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、蓝色的盒子,随手扔在了那张乱糟糟的办公桌上。
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停顿,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没人发现那个像黑夜一样的女人,曾经在这里停留过0.1秒。
十分钟后。
林小渔抱着一叠刚印好的文件回到工位。
她吸着鼻子,刚要把文件放下,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那个多出来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,上面印着全是日文,但画着一个手指的图案。
“这是……”
林小渔愣住了。
她拿起那个盒子。那是日本进口的液体创可贴。
这种东西很贵,小小一瓶就要几十块钱。而且在这个全员都在针对毕振的办公室里,谁会给她送药?
她茫然地环顾四周。
办公室里的人都在忙碌,或者在假装忙碌。没人看她。
只有远处,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背影,正推开陈志远办公室的玻璃门。
虽然只是一个背影,但那条利落的高马尾,那个冷峻的姿态,还有那种仿佛要把周围空气都冻结的气场。
林小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……Re姐吗?
她颤抖着手,拧开那个蓝色的小瓶子。里面是一种透明的液体,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带的小刷子涂在食指的伤口上。
“嘶——!!!”林小渔差点叫出声来。那种刺痛感比纸割还要剧烈十倍,像是直接在伤口上撒了盐。眼泪瞬间就被疼出来了。
但是,仅仅过了几秒钟。那层液体迅速凝固,变成了一层透明的、坚韧的薄膜。它紧紧地包裹住了伤口,隔绝了空气,也隔绝了疼痛。
林小渔试着动了动手指。不疼了。而且这层薄膜防水、防尘,甚至比原本的皮肤还要结实。
她看着手指上那层淡淡的反光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桌子上。
楚云梦从堆积如山的账本里抬起头。
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,正好看到了走进来的林小渔。
小姑娘眼睛红红的,显然刚哭过。但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色的小瓶子,像是在攥着什么护身符。
楚云梦的视线落在那个瓶子上。他认得那个牌子。那是很小众的进口药,荣盛楼下的便利店根本买不到。
在这栋楼里,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,并且会把它给林小渔的人,只有一个。
楚云梦转过头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看向对面陈志远的办公室。透过玻璃,他隐约能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——沈冰正站在陈志远的办公桌前,似乎在汇报什么工作。
她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,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但楚云梦知道,这台机器的内部程序,已经开始出现 Bug 了。
“看来,”楚云梦推了推眼镜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这道防火墙,也没那么密不透风。”
只要还有人会为了别人的疼痛而心软,这栋大楼就还没有彻底烂透。
林小渔坐回位置上,把那个蓝色小瓶子郑重地放在那个鸭子杯旁边。
那是黑色的办公桌上,唯一的两抹亮色。
“Manager,”林小渔吸了吸鼻子,声音虽然还有点哑,但透着一股重新燃起的斗志,“我刚才在复印的时候,发现有一张报销单的日期不对。是去年的单子,但混在了今年的凭证里。”
楚云梦挑了挑眉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林小渔递过来一张带着血迹的复印件。
楚云梦扫了一眼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那是一张放错位置的单据,一张资金跨期的证据。
陈志远为了平账,或者把今年的收入挪到了去年。
这张纸,是那堆垃圾山里的一颗金沙。“干得好,Ariel。”
楚云梦难得地夸奖了一句。他看着林小渔手指上那层亮晶晶的液体创可贴,在心里默默地说道:谢谢你,沈冰。
这锅温水里的青蛙,还没有死。它们正在长出新的爪牙,准备跳出这口锅,狠狠地咬那做饭的人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