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便利店里的暧昧与对峙，就像是凌晨两点的一场幻觉。

当太阳照常升起，CBD 的玻璃幕墙再次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时，世界恢复了它原本冷酷、坚硬的运行逻辑。

楚云梦走进备用档案室时，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变化。

昨天那种即使压抑但尚且“畅通”的气氛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阻力。就像是有人把这间屋子里的氧气悄悄抽走了，换成了一锅正在缓慢加热的温水。

他打开电脑，插上审计专用的加密狗，试图登录荣盛的 ERP 系统抓取今天的实时数据。

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加载圆圈开始转动。

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……

十分钟过去了。那个圆圈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空转，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仓鼠。

最后，屏幕闪烁了一下，弹出一个冷冰冰的灰色对话框：

【Error 404: Connection Timed Out. Server is under maintenance.】

（错误404：连接超时。服务器正在维护中。）

楚云梦盯着那个“404”，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。

该来的终于来了。

这就是他昨晚发出那份关于 0.02 元的 Audit Note 后的代价。这颗□□没有炸死陈志远，反而炸断了毕振通往真相的桥梁。

“楚经理，真是不好意思啊。”

门口传来一个充满歉意、但听起来假得掉渣的声音。

荣盛科技的财务总监王姐走了进来。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，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酒红色套裙，脸上挂着那种常年混迹于职场的老油条特有的笑容——看似热情，实则滑不溜秋。

“刚刚接到 IT 部通知，说是机房那边的光纤被老鼠咬断了，正在紧急抢修。为了数据安全，这几天的底层数据库暂时锁定了，谁也进不去。”

王姐搓着手，一脸无奈，“您也知道，我们这种科技公司，数据就是命根子。这一维护，可能得个两三天吧。”

楚云梦靠在椅背上，冷冷地看着她表演。

光纤被老鼠咬断？在这个恒温恒湿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甲级写字楼机房里，居然会有老鼠？而且这只老鼠还如此精准地咬断了毕振查账用的那根线？

“王总监，”楚云梦的声音很轻，但透着一股寒意，“昨晚还好好的，怎么我们要查核心算法了，老鼠就来了？这只老鼠是不是受过专业训练？”

王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。

“哎呀，意外嘛，谁能控制呢？楚经理您多担待。”她从怀里抱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，“不过Frank总交代了，不能耽误各位毕振老师的工作。既然系统进不去，我们就把原始凭证给您搬来了。”

她拍了拍手。

两个行政人员推着一辆巨大的平板车走了进来。车上堆满了像山一样高的、杂乱无章的纸质凭证和账本。

“这是近三年的费用报销单和出入库单据，都在这儿了。”王姐笑眯眯地指着那堆纸山，“虽然系统坏了，但手工核对也是审计的基本功嘛。辛苦各位了，慢慢看，不着急。”

说完，她像是一尊完成了任务的笑面佛，踩着高跟鞋，“哒哒哒”地走了。

留下满屋子的尘土味，和那堆令人绝望的纸。

这叫“软抵抗”。他们不拒绝审计，他们只是把现代化的核武器没收了，扔给你一把生锈的铲子，让你去挖一座喜马拉雅山。

这是要活活累死他们。

如果没有系统，审计师就从脑力劳动者沦为了体力劳动者。

林小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
作为实习生，这种“抽凭”、“复印”、“核对”的苦力活儿，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她的头上。

她站在那台巨大的商用复印机前，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：拿起一张凭证，铺平，盖上盖板，按下绿色按钮，等待那道刺眼的白光扫过，然后再拿出来，换下一张。

这堆凭证显然是被人故意打乱过的。

不同年份、不同部门的单据混在一起。有些纸张薄得像蝉翼，有些则皱巴巴的像是被揉过。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味道和纸张干燥的粉尘味，吸进肺里，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擦气管。

“嘶——”

林小渔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猛地缩回了手。

一张崭新的 A4 纸边缘，锋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，瞬间划破了她的右手食指。

那种疼痛是尖锐的、钻心的。鲜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，滴在那张刚复印好的白色表格上，像是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。

“哎呀，Ariel，怎么这么不小心？”

旁边一个正在接水的荣盛女员工探过头来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虚假的关切，“这纸啊，看着软，其实利得很。就像这查账一样，别太较真，容易伤着自己。”

这句指桑骂槐的话，像是一根针，扎在林小渔本来就紧绷的神经上。

林小渔咬着下唇，没说话。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张带血的纸抽出来，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。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已经有些卷边的普通创可贴，笨拙地缠在手指上。

这已经是她今天贴的第三个创可贴了。

她的十根手指头上，贴满了这种廉价的肉色胶布，看起来像是一个笨拙的木乃伊。因为要不停地翻页，胶布的边缘已经变得黑乎乎的，伤口在纸张的摩擦下不断裂开，钻心地疼。

“我没事。”林小渔低着头，小声说道。不知道是说给那个员工听，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
她不想哭。沈冰说过，毕振的人不许在荣盛面前哭。

那个女员工轻蔑地笑了一声，端着水杯走了。

复印室里只剩下机器单调的“咔嚓、咔嚓”声。林小渔看着眼前这堆仿佛永远也印不完的纸山，眼眶里蓄满了泪水。她觉得委屈，觉得自己像是个废人，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。

就在这时。一阵熟悉的、精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。
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
复印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

林小渔下意识地抬头，透过模糊的泪眼，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。

是沈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