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北京国贸,像是一座刚刚停止心跳的庞大尸体。
地面上的车流终于稀疏了,那些白天里不可一世的摩天大楼此刻只剩下轮廓模糊的黑影,沉默地刺向暗红色的夜空。但在地下的 B1 层,那家 24 小时营业的 7-Eleven 便利店,却是这座黑暗森林里唯一亮着的灯塔。
它发出惨白、冷清的光,像是一个为了收留城市夜归人而存在的防空洞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冷柜压缩机发出的低频嗡鸣声。空气里混合着关东煮汤底煮久了之后那种特有的咸腥味、烤肠油脂过氧化的味道,以及那种独属于深夜便利店的、寂寞的冷气味。
楚云梦站在微波炉前。
他依然裹着那件旧 Burberry 风衣。经过了连续二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,这件风衣已经彻底失去了形状,皱巴巴地挂在他身上,像是一张被生活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草稿纸。
他摘下了那副金丝边眼镜,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。失去镜片遮挡的鼻梁上,留着两道深红色的压痕。那双因为长期盯着屏幕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此刻正有些失焦地盯着微波炉里旋转的托盘。
里面是一个照烧鸡肉饭团。
那是他的晚餐,或者说是明天的早餐。
“嗡——”微波炉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噪音。楚云梦看着显示屏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:00:58,00:57……
他的大脑其实还没有从那个 0.02 元的漩涡里拔出来。那个刚刚发出的 Audit Note 像是一颗他在深海里埋下的□□。他知道它会炸,但他不知道引爆的时间是明天早上,还是明天晚上。
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。那种疲惫不仅仅是□□上的,更是精神上的——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泡沫的 CBD 里,坚持真相就像是在真空里呼吸一样困难。
就在这时,门口的感应铃响了。
“叮咚——欢迎光临。”
一阵冷冽的、极其昂贵的味道钻了进来,瞬间切开了店里原本浓郁的关东煮味。
那是雪松与冷杉混合的味道。干燥、清冷,带着一种高海拔的压迫感。
楚云梦的背脊瞬间僵硬了一下。
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。在过去的几天里,这股味道就像是一个幽灵,始终盘旋在他的周围,甚至渗进了他的风衣纤维里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在微波炉黑色的玻璃门倒影里,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谢京华。
他并没有穿那件抵御严寒的羊绒大衣,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和白衬衫。领带被扯松了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了平时被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喉结。
但他依然是完美的。
即使是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,即使背景是花花绿绿的膨化食品货架,他依然像是一个刚从时尚杂志封面走下来的模特。他袖口的那枚暗金色袖扣,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闪烁着一种令人烦躁的光泽。
谢京华径直走了进来。
他并没有去看货架上的商品,也没有去拿饮料。他的目标很明确,路径很笔直,直接走向了那个站在微波炉前的身影。
楚云梦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步,但这里是便利店最狭窄的角落。左边是加热柜,右边是墙,身后是操作台。
他被困住了。
谢京华走到了他身侧,距离不到三十厘米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社交距离。在这个距离下,楚云梦甚至能感受到谢京华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。那是从恒温26度的顶层办公室里带下来的体温,和楚云梦身上这种在冷风里吹透了的寒意截然不同。
“Frank 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谢京华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,听起来不像是质问,倒像是在深夜电台里的低语,“他说你很‘负责’。大半夜的还在给系统挑刺,为了两分钱发了一份两千字的备忘录。”
楚云梦盯着微波炉里的饭团,没有接话。他的手指紧紧捏着眼镜腿,指节发白。
“Vincent,”谢京华转过身,靠在旁边的冷柜玻璃门上,侧头看着他,“在这个行业里,有时候太负责是一种病。这叫‘职业强迫症’。得治。”
楚云梦终于转过头。他没有戴眼镜,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、总是带着雾气的眼睛,此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谢京华面前。
因为疲惫,他的眼尾泛着红,眼神却是湿漉漉的、倔强的。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,却依然龇着牙的小兽。
“Julian,你是学数学的。”楚云梦的声音很轻,却很硬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0.02 不等于 0。这你应该比我清楚。哪怕是无限趋近于零,它也代表着一种‘存在’。”
“如果连这个都忽略不计,那我们要审计做什么?做橡皮图章吗?”
谢京华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猫。
在便利店惨白、廉价的灯光下,楚云梦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这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脆弱的破碎感,但他说出来的话,却像钉子一样尖锐,直接扎在谢京华那个名为“利益至上”的盾牌上。
“存在?”
谢京华轻笑了一声。那是一个听到了天真童话后的、成年人的嗤笑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皮鞋的鞋尖几乎抵到了楚云梦的鞋尖。
“Vincent,你太天真了。在这个市场上,真理不是数学题,是生存游戏。只有活下来的人,才有资格定义什么是‘存在’,什么是‘误差’。”
微波炉还在“嗡嗡”作响。倒计时:00:30。
空气变得粘稠起来。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碰撞、挤压。
谢京华突然伸出了手。楚云梦的瞳孔猛地收缩,下意识地想要后仰,但他的后腰已经抵在了操作台的边缘,退无可退。
谢京华的手并没有做什么攻击性的动作。他伸出修长、干燥的手指,轻轻搭在了楚云梦的风衣领口上。
那里因为楚云梦刚才趴在桌上睡觉,翻折了进去,露出了一截里面的衬衫领标,显得有些凌乱和狼狈。
谢京华的动作慢条斯理。他捏住那个翻乱的领角,一点点地把它抚平,整理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