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的北京,城市折叠成了两个世界。
地面上,末班地铁正拖着疲惫的□□穿过地底的黑暗隧道;而在三十层以上的云端,CBD的灯火依然通明,那是资本燃烧的声音。
荣盛科技的备用档案室里,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中央空调在晚上十点准时停了——这是行政部为了“降本增效”设定的程序。房间里的温度开始迅速攀升,几十台高负荷运转的笔记本电脑散发出的热量,混合着速溶咖啡的酸味、打印机墨粉的焦味,以及几天没洗头的油腻味,发酵成了一种独属于审计行业的“尸臭”。
那是过劳的味道。
楚云梦坐在角落里。
他又把那件 Burberry 风衣裹紧了一些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这种令人窒息的燥热让他感到不安。他需要这层旧布料把自己和这个肮脏的数据世界隔绝开来。
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幽蓝色的屏幕光。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屏幕上 Excel 表格的第 40382 行,第F列。
整个审计团队都已经趴下了。林小渔趴在一堆凭证上睡得人事不省,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;两个高级审计员正戴着降噪耳机,眼神呆滞地进行着机械性的抽凭工作。
只有楚云梦是醒着的。
或者说,他是被“惊醒”的。
就在三分钟前,他在荣盛科技全年几百亿的资金流水中,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噪点。
0.02 元。
这在审计的重要性水平里,连尘埃都算不上。按照常规操作,这种微小的差异通常会被归结为“四舍五入的尾差”,然后被审计师大笔一挥,直接在这个单元格里填上“Pass”。
但楚云梦没有动。
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
他摘下眼镜,疲惫地捏了捏鼻梁,试图缓解那股尖锐的耳鸣。然后,他重新戴上眼镜,调出了筛选漏斗。
输入:0.02。
回车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。下一秒,原本杂乱无章的几万行流水瞬间被折叠,只剩下一排排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数据。
第 1200 行,差异 0.02。
第 2400 行,差异 0.02。
第 3600 行,差异 0.02。
……
这是一个完美的等差数列。每隔1200笔交易,就会精确地出现一次两分钱的差异。
楚云梦盯着这些数字,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,瞬间冻结了那一屋子的燥热。
这不是人工错误。
人类犯错是随机的。出纳手抖会敲错一个0,会计眼花会看错一个小数点。人类的错误是充满“人性”的,是杂乱的,是不可预测的。
但机器不是。
“这是浮点运算的残渣。” 楚云梦在心里轻声说道。声音在脑海里回荡,带着一种解剖尸体时的冷酷。
荣盛科技宣称他们的交易系统是“实时人工撮合”,但这个 0.02 元的规律彻底出卖了他们。这分明是一套自动化的高频交易脚本。
在计算机的二进制世界里,十进制的 0.1 往往无法被精确表示,它会变成0.000110011... 的无限循环。
当海量的虚拟交易在毫秒级别内疯狂对冲时,这种底层的精度丢失就会像沉淀物一样被甩出来。
0.02 元,就是这台全自动造假机器留下的排泄物。
它是指纹。是DNA。是陈志远那个“完美造假帝国”里唯一的破绽。
楚云梦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蓝色光标。
那不仅仅是一个光标。
在深夜寂静的办公楼里,那一下一下的闪烁,像极了某种来自深海的求救信号。
“滴、滴、滴……”
它在尖叫。它在告诉楚云梦:这里的每一笔交易都是假的。这里的几百亿营收,不过是一串没有温度的代码在服务器里空转。
楚云梦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恶心。
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。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声尖叫。
趴在桌上睡觉的林小渔动了动,嘟囔了一句梦话,又睡了过去。
楚云梦喘了口气,抓起桌上那包干瘪的烟盒,快步走向了窗边。
这里原本是没有窗户的。但在档案室的尽头,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窄窗,正对着 CBD 的核心区。
楚云梦推开那扇窗。
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带着北京冬夜特有的那种干燥、清冷的味道,那是混合了汽车尾气和远处燃煤供暖的硫磺味。
风吹乱了他有些油腻的刘海,也吹透了他那件单薄的风衣。
但他没有躲。他需要这种寒冷来让自己清醒。
窗外,是流光溢彩的北京城。
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,像是一座巨大的水晶碑。脚下的三环路上,车流汇成了一条红白相间的光河,在这个庞大的城市肌体里昼夜不息地流动。
楚云梦点了一支烟。
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,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他惨白的脸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,压住了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。
就在这时,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投向了对面。那是高石资本所在的写字楼。
即使是深夜十一点,那栋楼依然灯火通明。对于投行来说,夜生活才刚刚开始,或者是工作才刚刚进入下半场。
而在那栋楼的顶层,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毕振这边的“小黑屋”。
距离大概有五十米。中间隔着几十层楼高的虚空,隔着呼啸的北风,也隔着两个阶级。
楚云梦愣住了。
在那扇落地窗前,站着一个人。
虽然隔着这么远,虽然只是一个剪影,但楚云梦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。
那个身影修长、挺拔,穿着即使在深夜也依然一丝不苟的衬衫和马甲。他一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,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。
是谢京华。
他没有在看文件,没有在开会,也没有在休息。
他就站在那里,面对着毕振的方向,面对着楚云梦所在的这扇窄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