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国贸CBD是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面具，那么五环外的物流园区就是面具下粗糙的皮肤。

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，夕阳被厚重的雾霾吞噬，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红色的伤口。风很大，卷着枯草、沙砾和工业废气，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横冲直撞，发出类似于野兽低吼的呜咽声。

一座巨大的、银灰色的钢结构仓库趴在荒野上。

那是荣盛科技的第3号物流仓储中心。从外面看，它像是一座沉默的工业陵墓，冰冷，庞大，拒绝任何窥探。

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S680 静静地停在仓库大门外两百米的空地上。

车身一尘不染，在昏暗的暮色中反射着幽冷的光。车窗贴着最高等级的单向透视膜，从外面看，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虚无，映照着荒凉的景色。

谢京华坐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。

车内恒温24度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那股属于他的、昂贵的雪松香氛。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温室，没有风沙，没有寒冷，只有宝华韦健音响里流淌出的巴赫大提琴组曲。

但他并没有闭目养神，手里那份《金融时报》也已经十分钟没有翻页了。

他的视线像胶水一样，穿透了那层单向玻璃，死死地粘在远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上 。

透过车窗，眼前的画面像是一部被静音的宽银幕电影。

巨大的仓库卷帘门半开着，像是一张吞噬光线的巨口。楚云梦就站在那张巨口的边缘。

他依然穿着那件旧 Burberry 风衣。风很大，把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，像是一只受了伤、羽毛凌乱的灰鸽子。为了方便干活，他把那条总是松松垮垮的腰带系紧了，勾勒出一截清瘦得令人心惊的腰线。

他在爬货架。

因为荣盛方面的库管员“恰好”去吃饭了，而那台叉车又“恰好”没电了。

这是被审计单位惯用的软抵抗手段——用低效和意外来消耗审计师的体力和耐心。

如果是别的审计经理，大概早就坐在旁边玩手机等库管回来了。

但楚云梦不是。这只固执的灰鸽子选择了最笨的方法。

谢京华看着他踩着货架的横梁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

那一瞬间，精英的体面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执着。

“谢总，”前排的司机小王看了一眼后视镜，犹豫地问道，“风太大了，要不我去叫那位楚经理下来？或者……我进去帮帮他？”

“不用。”

谢京华的声音很冷，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漠然，“这是他的工作。也是他的选择。”
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，手指轻轻摩挲着真皮扶手。他不想承认，但他确实在享受这种“窥视”的快感。

这种隔着玻璃、处于绝对安全和掌控地位的视角，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兴奋。

他像是一个站在高塔上的神，或者是一个坐在VIP包厢里的观众，冷眼看着那个所谓的理想主义者在尘埃里挣扎。

楚云梦爬到了第三层货架。他不得不伸长手臂，去够最里面那个纸箱的标签。

动作幅度很大。风衣的后摆扬起，里面的西装外套被扯了上去，露出了一截被衬衫紧紧包裹的腰，以及因为用力而紧绷的大腿线条。

谢京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突然觉得车里的暖气开得有点太足了，让人有些口干舌燥。

冷。

这是楚云梦唯一的知觉。

这种冷不仅仅是来自气温，更是来自手下触碰到的钢铁货架。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接钻进骨头缝里，让他的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
他站在三米高的货架上，底下是坚硬的水泥地。

只要脚下一滑，他就会摔下去，变成一张“工伤事故报告单”。

但他顾不上这些。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比寒冷更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。

这里太干净了。

按照荣盛科技提供的资料，这是一个高频周转的电子元器件仓库，每天有数千箱货物的吞吐量。在那样高强度的作业下，货架上应该布满了灰尘、划痕、油污，甚至是工人们留下的脚印。

但这里没有。楚云梦伸出手指，在货架隐蔽的内侧横梁上狠狠抹了一把。

指腹上干干净净。没有黑灰，没有油泥，甚至连一点陈旧的氧化痕迹都没有。

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箱。

纸箱崭新挺括，胶带平整得像是刚贴上去的。甚至连上面的条形码贴纸，都没有丝毫磨损的毛边。

这不是一个用了三年的繁忙仓库。

这是一个刚刚搭建好的摄影棚 。

一切都是为了应付审计而摆拍出来的道具。这里甚至可能连空气都是假的。

楚云梦摘下满是雾气的眼镜，用风衣的内衬擦了擦。他在高处俯瞰着这片整齐得令人发指的货物海，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。

几百亿的资产，就是由这些空空荡荡的纸箱堆砌起来的吗？

他掏出手机，冻僵的手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敲击。

车厢内，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谢京华拿起手机，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。

Vincent (毕振)：“Julian，这个仓库有问题。”

谢京华挑了挑眉，指尖在屏幕上轻点。

Julian (高石)：“什么问题？库存对不上？”

Vincent (毕振)： “不。是太干净了。这里是做电子元器件周转的，每天吞吐量几万箱。但这货架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，甚至连叉车的轮胎印都是新的。这不像是个用了三年的仓库，像是个刚搭好的摄影棚。”

看着这段文字，谢京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。

果然。他没有看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