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只鸽子不仅固执,而且嗅觉灵敏得可怕。在这个充斥着谎言的行业里,大部分审计师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数量对得上就签字走人。但楚云梦会去摸灰尘。
“Vincent啊……”谢京华在心里低语,“有时候太聪明,并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作为保荐人,他的立场是复杂的。他知道荣盛有问题,但他需要荣盛上市。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。
他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,回复了一条充满哲学意味的“废话”:
Julian (高石):“Vincent,水至清则无鱼。你是来查账的,不是来搞卫生的。也许人家Frank就是爱干净呢?”
点击发送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几米外的货架上,楚云梦正在看手机。
即便隔着这么远,谢京华也能清晰地看到楚云梦在看到这条回复时,那个极其明显的、充满了鄙夷的白眼。他甚至能想象出楚云梦此刻心里的弹幕:“资本家的走狗”。
楚云梦似乎被激怒了。他没有下来,而是继续往里钻。
那个货架的深处有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,堆放着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退换货品。那里充满了肉眼可见的蜘蛛网和灰尘。
楚云梦像是一只为了寻找食物而不顾一切的灰老鼠,缩着肩膀,在那肮脏、逼仄的缝隙里艰难前行。风衣蹭上了黑灰,头发上也沾了白色的蛛网。
谢京华看着那个身影在灰尘里挣扎。那种原本愉悦的“看戏”心态,突然变质了。
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升起。他不喜欢看到楚云梦这副狼狈的样子。
在他的审美里,楚云梦应该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和他针锋相对的冷面经理,或者是那个在茶水间里护着实习生的前辈。而不是现在这样,为了一个该死的真相,把自己搞得像个乞丐。
“脏死了。”
谢京华皱着眉,低声骂了一句。他拿起手机,快速输入了一行字:
“Vincent,别钻了,像只灰老鼠。看着让人心烦。”
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。谢京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“灰老鼠”。
这个词太刻薄了,但也太……亲昵了。这像是一种只有关系极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调侃,带着一种名为“嫌弃”实为“关注”的暧昧 。
这越界了。
不符合高石资本执行董事与毕振审计经理之间的对话姿态。
他抿了抿唇,长按删除键。光标像个贪吃蛇,一个个吞噬掉那些字,也吞噬掉他那一瞬间失控的情绪。
Julian (高石):“撤回了一条消息”
他重新编辑,恢复了那种冷静、克制、带着上位者虚伪关怀的语调:
Julian (高石): “Vincent,灰尘大,戴好口罩。我不希望我的审计师得尘肺病。那样会影响工期,毕振赔不起违约金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,远处的楚云梦并没有立刻回复。谢京华看到那个身影在货架上僵硬了一下。
然后,楚云梦慢慢地从那个缝隙里退了出来。他站在高处,拍了拍身上的灰,动作有些迟缓。
接着,他抬起了头,没有看手机。
楚云梦站在三米高的货架上,隔着漫天的风沙,隔着几百米的距离,视线精准地、笔直地投向了这辆停在阴影里的迈巴赫。
谢京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这是单向玻璃。从外面看,这里只是一片漆黑。楚云梦不可能看见他。
但是,那一瞬间的直觉是如此强烈。
楚云梦的那双眼睛,虽然隔着起雾的镜片,虽然隔着暮色,却仿佛穿透了这层昂贵的伪装,直接看进了谢京华的眼底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质问。
“你在看我,对吗?”
谢京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他在这个绝对安全的钢铁盒子里,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“被发现”的慌乱。
楚云梦看了一会儿,突然做了一个动作。他抬起手,拉起风衣的领子,遮住了自己的口鼻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通红的耳朵 。
谢京华看着那只红得有些透明的耳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,看着楚云梦转身跳下货架的背影。他突然笑出了声。
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,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。
“开车。”
谢京华对前排的小王说道,声音里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与傲慢。
“啊?谢总,不等等楚经理了吗?这荒郊野岭的不好打车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谢京华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掩去了眼底那点还没散去的暗火,“他不会坐我的车的。那只猫现在正竖着毛呢,谁碰挠谁。”
而且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他需要楚云梦保持这种愤怒,保持这种对他、对荣盛、对整个世界的怀疑。
因为只有愤怒,才能让这出戏演下去。
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启动,轮胎碾过碎石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车尾灯划出两道猩红的流光,像是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亮色。
后视镜里,那个巨大的、沉默的仓库越来越远。而那个站在仓库门口的灰色身影,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,却又顽固地钉在那里,没有被风吹走。
谢京华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依云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水是冰的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。
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“撤回消息”的提示,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。“灰老鼠……”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。
不。那是一只灰鸽子。一只飞进了充满毒气的玻璃房,却还妄想着能把空气撞碎的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