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四十五分,是整个CBD血糖最低的时刻。
荣盛科技的行政茶水间位于大楼的西北角,拥有这栋楼里最好的采光和最昂贵的装修。
这里不像是一个给人喝水的地方,更像是一个小型的、极简主义的现代艺术馆。通体的不锈钢台面泛着冷冽的银光,嵌入式的灯带投射出没有任何阴影的冷白光。
空气里没有一丝异味,只有那台价值六位数的 La Marzocco 咖啡机运作时发出的精密嗡鸣声,以及昂贵的阿拉比卡豆在高温高压下被萃取出的焦香。
这里是属于“精英”的补给站,是这台巨大金融机器的冷却液加注口。
林小渔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闯了皇宫御膳房的土拨鼠。
她站在那台巨大的咖啡机前,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、无形的阶级羞耻感笼罩着。
作为毕振审计组的实习生,她今天已经连续盯着 Excel 表格看了六个小时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,正在啃食她的视神经。
楚云梦看她眼睛都快直了,挥挥手把她赶出来“透透气”。
“去喝点水,顺便帮我倒杯美式。”楚云梦是这么说的。
林小渔原本想去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瓶可乐,但看到几个荣盛的员工拿着那种精致的骨瓷杯走进茶水间,她鬼使神差地也跟了过来。
她手里紧紧捏着一个马克杯。
那是一个亮黄色的、印着一只蠢萌大眼鸭子的马克杯。
那是她在大学跳蚤市场上花五块钱淘来的,在这个充满了黑白灰线条、充满了高级冷淡风的空间里,这只鸭子显得如此愚蠢、聒噪且刺眼。
它像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噪点,破坏了这里完美的构图。
林小渔咽了口唾沫,试图搞定眼前这台复杂的机器。
它并没有那样简单的“咖啡”按钮。触摸屏上全是英文:Ristretto, Lungo, Macchiato, Flat White... 每一个单词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无知。
“呃……Long Black 是美式吗?”林小渔小声嘀咕着,手指在屏幕上方犹豫不决。
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,在光滑的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纹。
就在她犹豫的间隙,身后传来了一阵细碎的笑声。那是两个穿着香奈儿风套装的女人,脖子上挂着荣盛财务部的工牌。
她们手里端着精致的爱马仕咖啡杯,正靠在吧台边,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打看着林小渔。
“现在的四大啊,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。”其中一个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女人轻声说道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吸音效果极好的空间里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林小渔的耳朵。
“连咖啡机都不会用,还指望她能看懂咱们的报表?”
女人轻抿了一口咖啡,嘴角挂着那种大公司甲方特有的优越感,“毕振是不是没人了?招这种连英语都认不全的小孩来查我们的账?我都怕她把凭证给弄丢了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估计是便宜吧。”
另一个女人附和道,眼神在林小渔那件并不合身的、袖口稍微有点长的深蓝色西装上扫了一圈,“你看她那衣服,像是偷穿大人的一样。那是淘宝一百块包邮的款吧?”
林小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那种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子,甚至连拿着杯子的手都在抖。
这件西装是她为了实习特意买的,花了她半个月的生活费,虽然不是什么大牌,但她为了熨平它,昨晚在宿舍里折腾到了半夜。
她想反驳,想回头大声说“我会用”,想说“我英语过了六级”。
但她不敢。
楚经理说过,做审计的,在客户面前要“专业”,要“克制”。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和客户吵架,会被视为不专业的表现,甚至可能被退回所里。
林小渔咬着下唇,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,决定快速接完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她胡乱地在屏幕上点了一个看起来像是“热水”的图标。
“轰——”
机器发出了一声类似嘲笑的轰鸣。紧接着,一股滚烫的高压蒸汽伴随着黑褐色的咖啡液,并没有按照预想的那样温柔流出,而是像高压水枪一样猛烈地喷涌而出!
“啊!”
林小渔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往后一缩。
滚烫的液体溅满了接水盘,溅到了大理石台面上,也溅到了她那件视若珍宝的深蓝色西装袖口上。
更糟糕的是,她在慌乱中手肘撞到了旁边的糖罐。
“哗啦——”
那个精致的水晶糖罐翻倒在地。
白砂糖像一场微型的雪崩,瞬间铺满了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地砖。
那一刻,世界仿佛静止了。
只剩下咖啡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“滋滋”的蒸汽声,像是在为这场灾难配乐。
那两个财务部的女人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。
“天哪,她在干什么?”
“快叫保洁阿姨来吧,别把地砖弄粘了。这可是意大利进口的岩板。”
“真是笨手笨脚的。毕振怎么派这种人来?Frank 总要是知道了,肯定得投诉。”
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没过了头顶。
林小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大颗大颗地落在手背上。她蹲下身,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清理地上的糖粒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抓那些散落的糖。手指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地砖,那种寒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。那些细小的糖粒粘在她的手上,变得粘稠、肮脏,就像她此刻糟糕透顶的心情。
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系统里的错误代码,在这个精密运行的程序里,显得那么多余,那么可笑。
就在这时。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那不是普通的脚步声。那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但频率极其精准,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用节拍器校准过一样。
不急不缓,冷冽,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茶水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了。
那两个还在冷嘲热讽的荣盛员工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,甚至连手中的咖啡杯都端得更稳了一些。
一股极淡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味道飘了进来。那是冰美式的苦味,混合着一种冷酷的金属气息。
沈冰(Rebecca)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依然是一身标志性的黑色。黑色的高领羊绒衫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的颈部,黑色的直筒西装裤剪裁利落,脚上是一双尖头的黑色高跟鞋。
整个人像是一块黑曜石,坚硬、冰冷、且锋利。
唯一的亮色,是她耳朵上那对银色的几何耳环,以及她手里拿着的那个正在显示着股市K线图的iPad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