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计现场通常分为两种:一种是宽敞明亮、甚至能看到CBD天际线的会议室,那是给合伙人(Partner)和高层坐着喝茶聊天用的;另一种则是堆满灰尘、没有窗户、只有嗡嗡作响的排气扇的小黑屋,那是给现场审计师(Field Auditor)干活用的。
荣盛科技给毕振团队安排的地方,显然属于后者。
这是一间位于财务部走廊尽头的备用档案室。没有窗户,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根接触不良、偶尔会发出电流滋滋声的日光灯管。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发酵后的酸味、墨粉味,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类似于福尔马林的防腐剂味道。
这就是“工厂”的真相。外面是光鲜亮丽的蓝色玻璃幕墙,里面是不仅见不到光、甚至连氧气都稀薄的数据停尸房。
楚云梦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后面。
他依然裹着那件米色的 Burberry 风衣。在这个布满灰尘的房间里,这件风衣不再是御寒的铠甲,而成了一块巨大的人形吸尘布。但他没有脱,仿佛只要脱了这层壳,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、代表着谎言的尘埃就会直接渗进他的毛孔里。
他面前摆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。雀巢,红袋装,一块五一包。
楚云梦撕开包装袋时的动作很熟练,那是无数个加班夜练就的肌肉记忆。
滚烫的水冲进去,激起一股廉价的植脂末香精味。他并不喜欢这个味道,但这股苦涩和甜腻混合的工业味道,能让他那根快要绷断的神经稍微松弛一点。
“天啊……”
一声由衷的惊叹打破了小黑屋里的死寂。
声音来自坐在对面的林小渔(Ariel)。
这位刚入行的实习生正被埋在几千本装订整齐的凭证山里。她脸上还挂着那种未被行业毒打过的、清澈的愚蠢。她像是在考古挖掘中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样,捧着一本厚厚的凭证,眼睛都在放光。
“Manager,你快看!”林小渔激动地指着凭证上的签字,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,“荣盛这边的内控做得也太好了吧!这也太严谨了!”
楚云梦手里拿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速溶咖啡,连头都没抬。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那行密密麻麻的现金流数据上,眼镜片上反射着幽蓝的光。
“Ariel,”楚云梦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沙哑,“在审计行业,‘严谨’通常是‘刻意’的同义词。你看到了什么?”
林小渔并没有听出上司话里的讽刺。她把凭证摊开,像是展示一件艺术品:“你看这个 Frank 总(陈志远)的签字!这是这一整年的费用报销单,好几千张呢。每一张上面的签名都在同一个位置,连笔锋的弧度、墨水的深浅都一模一样!这也太整齐了,简直就像是……”
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,只能笨拙地比划着:“就像是教科书一样完美!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头顶那根日光灯管发出了一声濒死的“滋滋”声。
楚云梦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。他端起纸杯,吹了吹上面浮着的一层褐色泡沫,然后透过眼镜上方,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林小渔一眼。
“Ariel,把那本凭证拿过来。”
林小渔乖乖地递过去。
楚云梦并没有接,只是伸出一根修长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,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半圆。
“翻到第一页。”他说。
林小渔翻开。
“看那个‘陈’字的最后一捺。那个向上的勾,看清楚它的角度了吗?”
“看清楚了,很漂亮,大概45度。”
“好。现在翻到第五百页。”
林小渔依言快速翻动纸张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“再看那一捺。”林小渔凑近了看,甚至摘下了隐形眼镜仔细比对:“还是45度。一模一样。所以我才说他严谨啊,写了几百个字都不走样。”
楚云梦放下咖啡杯。那声轻微的磕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发出一声极短的冷笑。那不是嘲笑,更像是一种看到荒谬戏剧后的无奈。
“Ariel,你知道人类这种生物最大的缺陷是什么吗?”楚云梦靠在椅背上,风衣的领子摩擦着脖颈,“是‘熵’。是不可控的变量。”
林小渔眨了眨眼,一脸茫然。
楚云梦指了指自己的手腕:“人的手是肉做的,有肌肉,有神经,受情绪控制,受血糖影响。早上刚喝完咖啡手会抖,下午饿了手会软。高兴的时候笔锋会飘,生气的时候笔尖会重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像是一把手术刀切开了表象。“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任何一个活人,能在签第五百个名字的时候,和签第一个名字时保持绝对一致的毫厘不差。连王羲之都做不到。”
楚云梦重新端起那杯廉价咖啡,抿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“Ariel,这不叫凭证做得好,这叫打印机买得好。”
林小渔愣住了,嘴巴微微张大,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“打……打印机?”
“Frank 总为了这个签名,估计废了不少硒鼓。”楚云梦眼神冷淡地看着那堆整整齐齐的废纸,“他把签字做成了透明底的图片,直接套打在每一张单据上。这哪是什么内控啊,这是 Ctrl+C 和 Ctrl+V 的艺术展。你手里捧着的不是证据,是几千具没有心跳的、完美的尸体。”
林小渔看着手里那本原本觉得“完美”的凭证,突然觉得它变得有些烫手,甚至有些阴森。
就在这时,那扇紧闭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敲门声很有节奏,不急不缓,透着一种虚伪的礼貌。
还没等楚云梦说“请进”,门就被推开了。
陈志远(Frank)那张标志性的笑脸出现在门口。他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果盘,上面摆满了切好的西瓜。
“哎呀,各位辛苦了。这屋里闷,没有窗户,大家透透气。”陈志远笑眯眯地走进来,把果盘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。
那盘西瓜切得令人发指地整齐。
每一块都是标准的三角形,厚度目测都在两厘米左右,连西瓜皮保留的宽度都惊人的一致。红色的瓜瓤在惨白的日光灯下,散发着一种甜腻的、类似血液的色泽。
“刚让人去买的麒麟瓜,还是脆的。”陈志远热情地招呼道,“Vincent,来一块?解解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