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盛科技的总部大楼位于北京四环边上,是一栋通体包裹着蓝色玻璃幕墙的巨型建筑。从外面看,它像是一块巨大的、未被切割的工业水晶,在初冬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
但在楚云梦眼里,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吸音室。
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某种高频的低噪就钻进了他的耳朵。那是中央空调运作的嗡鸣声,是几百台服务器散热风扇的转动声,也是脚下厚重的化纤地毯摩擦时发出的静电声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些声音是背景音,是可以被忽略的“白噪音”。但对于在压力下会患上神经性耳鸣的楚云梦来说,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了。它们在他的耳膜上刮擦,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锉刀在打磨着他的神经。
“Vincent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旁边的实习生林小渔(Ariel)小声说道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装,领口别着毕振的工牌,怀里抱着一台贴满了花花绿绿便利贴的笔记本电脑。她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,那是还没被这个行业毒打过的年轻人特有的眼神。
“没事。耳鸣。”楚云梦简短地回答。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 Burberry 风衣。尽管荣盛大楼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甚至有些燥热,但他依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赤身裸体站在冰原上的人。
推开大会议室厚重的红木门,一股混合着新装修甲醛味、昂贵皮革味和陈旧雪茄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这是一种权力的味道。
会议室大得惊人。一张足以容纳三十人的椭圆形长桌占据了核心位置。此刻,这张桌子变成了楚河汉界。
左边,坐着毕振审计团队。清一色的深蓝色工牌,清一色的黑眼圈,清一色的疲惫而沉稳。他们像是一群沉默的蓝领工人,正在等待开工的哨声。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厚厚的笔记本和廉价的水笔,随时准备记录下每一个可能成为地雷的数字。
右边,空着。那是留给高石资本的位置。楚云梦走到左侧的主位坐下。他对面的椅子是空的,真皮椅背高耸,像是一个虚位以待的王座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。这里的百叶窗并没有完全拉起,而是倾斜着,把外面的阳光切割成无数条细碎的光斑。
楚云梦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有些眩晕。在他眼里,这个房间不像是一个开会的地方,而像是一个巨大的碎纸机。阳光是被切碎的废纸,空气是被切碎的尘埃,而坐在这里的人,即将被切碎成无数个毫无意义的工时。
“哎呀,各位毕振的老师们,辛苦了辛苦了!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压抑的沉默。
陈志远(Frank)走了进来。
如果说荣盛科技是一台冰冷的机器,那陈志远就是这台机器里最粘稠的润滑油。他身材微胖,脸上挂着那种似乎永远不会卸下来的笑容,像一尊被盘出了包浆的笑面佛。
他手里没有拿文件,而是拿着一叠星巴克的礼品卡。“刚入冬,北京这天儿太干了。大家远道而来,喝杯咖啡润润喉。”
陈志远像发扑克牌一样,熟练地把卡片滑到每个审计师的面前,“一点小心意,大家别客气。”
林小渔有些受宠若惊,刚想伸手去拿,却听到楚云梦轻轻咳嗽了一声。那一声咳嗽很轻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刺耳的像是一声急刹车。
林小渔的手僵在半空,缩了回去。
楚云梦没有看那张卡,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淡:“陈总,客气了。按照审计独立性原则,我们不能收受客户的馈赠。”
陈志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0.1秒,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弥勒佛般的慈祥。“Vincent 啊,你这人就是太认真。这就是张卡,里面都没充值呢,就是个纪念品。”
他笑眯眯地把卡收了回去,但在转身的一瞬间,楚云梦看到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冷意。
那是被冒犯后的不悦。对于陈志远来说,不收礼的审计师,就像是不吃肉的狼,是危险的,是不好控制的。
就在这时,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。那是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。清脆、笃定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。那种频率和毕振这边沉闷的拖沓声截然不同。
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这一刻,那种沉闷的气场被瞬间撕裂了。
高石资本的人到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沈冰(Rebecca)。她一身黑色的职业装,黑色的高领毛衣,银色的几何耳环,整个人像是一把黑色的手术刀。她的眼神冷得像冰,扫过全场时,室温仿佛都降了两度。
而在她身后,谢京华(Julian)走了进来。他换了一套深海军蓝的条纹西装,那是一种比毕振的深蓝更深、更具压迫感的颜色。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,在高石资本标志性的“黑金”配色下,闪烁着一种精英阶层特有的光泽。
他一进来,整个会议室的空气流速仿佛都变了。
那股熟悉的、冷冽的雪松味,瞬间盖过了陈志远身上的雪茄味,也盖过了楚云梦身上的薰衣草洗衣粉味。
谢京华没有看陈志远,也没有看其他人。他的视线直接穿过长桌,落在了楚云梦身上。
那是早上在电梯口之后的第二次对视。楚云梦觉得自己的耳鸣更响了。
“抱歉,路上有点堵。”谢京华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大提琴般的共鸣,听不出任何歉意,“高石资本,谢京华。Julian。”
他走到楚云梦对面那个空置的“王座”前,并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依然站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梦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。楚云梦不得不站起来。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风衣,在谢京华精致的 Bespoke 西装面前,显得更加单薄、更加寒酸。
但他站得很直。像是一根被折断过、又用胶带缠好的枯枝。
“你好。”楚云梦伸出了手,声音因为紧张和干燥而有些发紧,“我是本次审计事务所毕振的项目经理楚云梦。叫我 Vincent 就好。”
“你好,Vincent。”
谢京华微微抬手,握住了楚云梦的手。
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汇。
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。
谢京华的手掌干燥、温暖,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的细腻感。那是掌握着几百亿资金流向的手,是习惯于签字和握手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