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楚云梦的手掌冰凉、潮湿，骨节处带着因为长期敲击键盘而产生的薄茧。那是一双工人的手，一双习惯于翻阅凭证和在寒风中吃热干面的手。

这是一种极度违和的触感。

按照商务礼仪，握手的时间通常是三秒。

一秒。

楚云梦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，那股热流顺着他的指尖传导上来，让他原本冰冷的手指感到一阵刺痛。

两秒。

谢京华并没有松开的意思。相反，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
三秒。

楚云梦想要抽回手，但谢京华的力道控制得极好——既不是死死抓住，也不是完全松开，而是一种带着掌控欲的牵引。

谢京华的大拇指指腹，像是无意，又像是蓄谋已久，若有若无地蹭过了楚云梦手背上那根因为寒冷而微微凸起的青筋。

那一瞬间，楚云梦感觉到一股电流顺着那根血管直接窜到了头皮。

整个会议室的声音突然消失了。林小渔敲击键盘的声音、陈志远喝茶的声音、空调的嗡鸣声……统统消失了。

楚云梦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大拇指粗糙而温热的触感，以及谢京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谢京华看着楚云梦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。他能感觉到手里这只手的颤抖，像是一只被捕获的鸟在掌心里挣扎。

太冷了。

这只手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。

谢京华的喉结动了动。他突然有一种很荒谬的冲动——他想把这只手揣进自己昂贵的西装口袋里，或者是两手合拢，把它捂热。

“Vincent，”谢京华看着楚云梦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，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一句情话，又像是在宣判，“你的手很冷。”

这句话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旁边的沈冰挑了挑眉，手里的 iPad 笔停顿了一下。她跟了谢京华五年，第一次见过他在这种正式的 Kick-off 会议上说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。

楚云梦像是被烫到了一样，猛地抽回了手。

动作幅度有点大，连带着风衣的袖口都甩动了一下。那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粉味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。

楚云梦退后半步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以此来掩饰自己瞬间乱掉的心跳。他重新竖起防御的高墙，眼神恢复了那种审计师特有的、公事公办的冷淡。

“Julian，”楚云梦看着谢京华，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职业假笑，“手冷没关系。干我们这行的，心热就行。”

谢京华愣了一下。

随即，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。有趣。这只流浪猫不仅会躲，还会伸爪子。

“说得好。”谢京华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，指尖摩挲过那枚金色的袖扣，仿佛还在回味刚才指尖残留的凉意，“希望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，你的心能一直这么热。毕竟——”

他拉开椅子，优雅地坐下，眼神瞬间从刚才的玩味变成了投行精英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“——毕竟荣盛的这个项目，水很深，也很冷。”

随着谢京华的落座，高石团队的其他人也纷纷坐下。黑色的西装连成一片，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，横亘在毕振团队面前。

左边的深蓝，疲惫、沉默、充满防备。

右边的黑金，傲慢、强势、充满攻击性。

而在最中间，笑面佛一样的陈志远点燃了一支雪茄。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，在阳光的切割下变得扭曲而诡异。

“好了好了，既然大家都认识了，那咱们就正式开始吧。”陈志远笑眯眯地摊开手，

“荣盛科技IPO项目启动会，现在开始。”

楚云梦坐回椅子上。他的手藏在风衣口袋里，还在微微发抖。

他低头看向笔记本，却发现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。耳鸣声再次回来了，比刚才更响，像是无数只蝉在脑子里尖叫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对面。

谢京华正低头翻看着文件，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钢笔，指节修长有力。阳光透过百叶窗，像一道道栅栏，打在他的脸上，把他那张完美的脸切割得明暗不定。

楚云梦突然觉得很冷。

这个房间确实像个碎纸机。

而从刚才那一秒的短路开始，他就有一种预感——

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，他们这些人里，注定有人要被这台机器绞得粉身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