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冰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，那双仿佛能看穿数据的眼睛，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狼藉的现场。

她的视线掠过那台还在滴水的咖啡机，掠过那两个噤若寒蝉的荣盛员工，最后停在了蹲在地上的林小渔身上。

那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小姑娘，正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地上，满手都是脏兮兮的糖浆，还在不停地掉眼泪。

“Re……沈总。”

那个涂红指甲的荣盛员工结结巴巴地打招呼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畏惧，“不好意思，这里有点乱。这个实习生把糖罐打翻了，我们正准备叫保洁……”

沈冰没有理她。

对于高石资本的执行董事助理来说，这些人在她眼里只是报表上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力成本数据。

她们的嘲笑、她们的势利、她们的存在本身，都是一种低效的噪音。

沈冰径直走了进来。

高跟鞋踩在满是糖粒的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她走到那台还在滴答作响的咖啡机前。伸出一根修长得有些苍白的手指，在屏幕上快速地点了两下。

“滴。”机器瞬间停止了轰鸣，进入了自清洁模式。

然后，她转过身。

那两个荣盛员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——那个传说中冷得像AI、连Frank总都要给三分面子的沈冰，居然弯下了腰。

沈冰捡起了地上那个画着蠢鸭子的马克杯。

那只鸭子依然睁着大大的眼睛，傻乎乎地看着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。

沈冰看着这个充满了廉价感和童趣的杯子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。

这东西和她的世界格格不入，就像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姑娘一样。那是“色彩”。

她走到水槽边，打开水龙头。修长的手指握着那个蠢鸭子杯，在水流下冲洗。动作优雅、流畅，仿佛她洗的不是一个五块钱的杯子，而是在清洗什么精密的实验仪器。

洗干净后，她并没有去接咖啡。她打开旁边的嵌入式冷柜，拿出了一瓶依云。

“给。”

沈冰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林小渔，把那瓶水递了过去。

林小渔抬起头。满脸泪痕，鼻尖红红的，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咖啡渍。她看着眼前这个逆光站立的女人，觉得她像是从天而降的女武神，虽然穿着一身漆黑的铠甲。

“Re……Re姐……”

林小渔的声音在抖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“站起来。”沈冰的声音很冷，像是一块冰，直接贴在了林小渔发烫的额头上。

“地砖很凉。那是给保洁机器人擦的，不是给你跪的。”

林小渔慌乱地撑着地站起来，腿有点麻，踉跄了一下。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那瓶水。

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。林小渔的手因为紧张和刚才的蒸汽熏蒸，是温热的、潮湿的，甚至带着一点黏糊糊的糖渍。那是充满了生命力、混乱且狼狈的温度。

而沈冰的手指，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，干燥、洁净、且冰冷。

当那股温热触碰到沈冰指尖的那一刻。林小渔因为哭花了眼没看到，这位一直像个AI一样精密运转的“神仙姐姐”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，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。

就像是完美的程序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未知的乱码。沈冰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，迅速缩了回去。

那是冰山对暖流的本能抗拒。

她习惯了寒冷，习惯了精确，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名为“热度”的变量。

“拿着。”

沈冰别过头，不再看林小渔那双湿漉漉的、像流浪小狗一样的眼睛。

她害怕那种眼神，那种毫无保留的、充满了崇拜和依赖的眼神。

那是她处理不了的数据。

“喝这个。”

沈冰重新低头看着手里的iPad，试图找回自己的节奏，“咖啡因会让你本来就不够用的脑子更焦虑。还有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，视线冷冷地扫过旁边那两个已经完全呆住的荣盛员工。

那两个女人立刻低下了头，假装在看手机。

“——眼泪擦干，Ariel。”

沈冰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，但在林小渔听来，却比刚才那杯滚烫的咖啡还要暖，“这里是战场。你是毕振的人，也是这个项目组的一员。”

“毕振的人，不许在高石面前哭。也不许在荣盛面前哭。”说完，沈冰没有再多停留一秒。

她转过身，黑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。高跟鞋再次敲击地面，“哒、哒、哒”，精准、冷酷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，走出了茶水间。

只留下一阵极淡的、清冷的金属余香。

茶水间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
林小渔捧着那瓶昂贵的矿泉水，呆呆地看着门口。

那瓶水很凉，甚至有点冰手。但她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，贴在胸口那个位置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刚才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寒冷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那不是高跟鞋的声音。那是她自己的心跳。

她吸了吸鼻子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大口。

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，压住了翻涌的泪意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个被沈冰亲手洗干净的、亮黄色的鸭子杯。

在冷白色的灯光下，那只鸭子依然傻乎乎地笑着。

林小渔突然觉得，它好像也没有那么蠢了。

甚至，有点可爱。

就像那个看起来冷冰冰、却会弯腰帮她捡杯子的Re姐一样。

而在走廊的另一头。已经走出很远的沈冰，突然停下了脚步。她站在无人的角落里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。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触碰到的、湿热的、黏糊糊的触感。

那是糖的温度。也是眼泪的温度。

沈冰皱了皱眉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酒精湿巾，仔细地、用力地擦拭着那根手指，直到皮肤泛红。

“系统修正完毕。”
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。

但这只是自欺欺人。因为她知道，有些东西一旦沾染上了，就再也擦不掉了。就像后来那只放在她黑白两色办公桌上的、色彩斑斓的盲盒，终有一天会成为她完美秩序里唯一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