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是一直在等他。
楚云梦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感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谢京华似乎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打火机火光。他知道楚云梦在那里。他也知道楚云梦此刻在想什么。
在这场游戏中,陈志远是造梦者,楚云梦是解梦人,而谢京华,是那个拿着剧本、站在幕布后面冷眼旁观的导演。
他知道那个 0.02 元的存在吗?
楚云梦盯着那个身影,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:他一定知道。
作为高石资本的ED,作为耶鲁数学与金融双硕士出身的精英,谢京华不可能看不懂那些浮点运算的残渣。
但他没有说。他默许了这一切。
甚至,他在等着看楚云梦能不能发现。
这是一场测试。一场傲慢的、居高临下的智力测试。
对面的落地窗前,那个身影动了。
谢京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酒杯。
那个动作优雅、从容,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贵族气派。他将酒杯举向虚空,对着楚云梦的方向,轻轻地晃了一下。
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,像是一滴悬在夜空中的血。
这是敬酒。
也是宣战。
“恭喜你,Vincent。”那个动作仿佛在说,
“你找到了那把钥匙。现在,你打算怎么做?是把门打开,还是把钥匙吞进肚子里?”
楚云梦站在寒风中,风衣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挥手,也没有回应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举杯的男人。
烟头在他的指尖燃烧,烫到了手指,但他没有松开。“疯子。”
楚云梦低声骂了一句。声音瞬间被风吹散。
他能感觉到谢京华那种赤裸裸的期待。那种期待不是希望正义得到伸张,而是希望看到一场精彩的困兽之斗。
谢京华像是一个坐在罗马斗兽场看台上的贵族,正举着酒杯,欣赏着角斗士在场下的流血与挣扎。
“你想看我怎么选?”
楚云梦扔掉了烟头。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抛物线,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那我就选给你看。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举着酒杯的身影,然后猛地关上了窗户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隔绝了风,隔绝了冷,也隔绝了那个男人傲慢的视线。
楚云梦转过身,大步走回那张堆满灰尘的办公桌前。
他重新坐下,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屏幕上的蓝色光标依然在跳动。
滴、滴、滴。
像是在倒计时。
楚云梦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。这一次,不再有任何犹豫。
他打开了审计底稿的“重要事项说明”一栏。
在那片空白的区域里,他敲下了第一行字: 【Audit Note 2019-11-20】关于荣盛科技交易流水中存在的系统性浮点运算差异的分析
每一个字敲下去,都像是把一颗钉子钉进棺材板里。
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急促、清脆、坚决。
林小渔翻了个身,嘟囔着
“Manager……我要吃烤鸭……”
楚云梦没有理会。他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这块屏幕,和这串即将引爆整栋大楼的代码。
十分钟后,一份长达两千字的备忘录完成了。
他详细推导了 0.02 元的成因,列出了那个完美的等差数列,并直接给出了“疑似存在自动化脚本造假”的结论。
光标停在最后一行。
右上角,那个蓝色的软盘图标——“Save(保存)”,正静静地等待着。
楚云梦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按下去,性质就变了。这就不是“怀疑”,而是“指控”。
这意味着战争的开始。意味着他要和陈志远,和张启明,甚至和那个在对面楼里举着红酒杯的男人,彻底站在对立面。
他会失去工作吗?毕振会保他吗?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不按下这个键,那个 0.02 元就会变成一根刺,永远扎在他的喉咙里,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再面对那个吃热干面的自己。
“去他妈的 ROI(投资回报率)。”
楚云梦咬着牙,低声说道。
他的食指重重地敲击在回车键上。 Ctrl + S。
屏幕下方闪过一行小字:“保存成功。”
那一瞬间,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,将他苍白的皮肤染成了一种冷酷的霜色 。
楚云梦靠在椅背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。虽然拉上了百叶窗,但他知道,谢京华还在那里。
“Julian,”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个惨淡的、却又无比锋利的笑容。
窗外,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飘起了细小的白色颗粒。那是北京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