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症监护区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。
惨白的灯光打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,反射出冰冷坚硬的光。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,夹杂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、隐约的呻吟,以及某种无形的、名为绝望的气息。秦洛曦跟着薄锦珩穿过一道道自动开合的玻璃门,脚步虚浮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跋涉在齐膝深的冰水里。
每走一步,档案袋里那些纸张上的字迹就在她眼前晃动——巨额账单,濒危的诊断,沈茗礼潦草的“已售”,还有那封未发出的邮件草稿。每一个字都化作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背,碾过她的心脏。
薄锦珩在一扇厚重的隔离门前停下。门上方的红灯无声地亮着,旁边的小窗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。他转过身,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,下颌绷得极紧。
“他昨晚进的ICU。”薄锦珩的声音压得很低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突发性多器官功能衰竭。医生说是长期过度劳累、精神压力巨大导致的免疫系统全面崩溃……引发了连锁反应。”
秦洛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痛感细微却尖锐,勉强维持着她摇摇欲坠的清醒。“他……现在怎么样?”声音出口,嘶哑得自己都陌生。
薄锦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移向那扇紧闭的门,又飞快地挪开,像是无法承受那视线所及之处的沉重。“还在昏迷。上了ECMO(体外膜肺氧合)……暂时维持着。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,“医生说,他的身体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……现在,断了。”
断……了。
秦洛曦眼前黑了一瞬,慌忙伸手扶住冰凉的墙壁。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,直刺骨髓。
“傅洛初呢?”她听到自己又问。
“在楼上普通病房。刚做完最新一期治疗,身体虚弱,但暂时稳定。”薄锦珩抹了把脸,“她还不知道茗礼的情况这么严重……我只告诉她茗礼公司有事,出差几天。”
多么熟悉的谎言。秦洛曦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,嘴角却僵硬得无法牵动。五年了,她活在沈茗礼编织的谎言里;而现在,他们又在为傅洛初编织另一个。
“我想进去看看他。”她说。
薄锦珩沉默了几秒,最终点了点头,走向旁边的护士站。交涉,签字,穿上无菌隔离服。厚重的淡蓝色布料裹在身上,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口鼻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秦洛曦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而脆弱的影子,恍然觉得连呼吸都被这身装扮禁锢了。
门开了。更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仪器运转的低鸣扑面而来。
病房里光线柔和却无处不透着冷感。各种显示屏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数字和波形,蜿蜒的管线连接着中央那张病床。床上的人被白色的被单覆盖,几乎看不出起伏。他的脸上扣着呼吸面罩,遮住了大半面容,露出的部分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脸颊消瘦得脱了形。曾经那样凌厉分明、让她爱恨交织的轮廓,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。
ECMO的机器在床边无声而高效地运转,暗红色的血液通过管道引出,氧合,再输回他的身体——一种冰冷而强悍的生命维系方式。
秦洛曦一步一步挪到床边,隔着橡胶手套,轻轻触碰到他放在身侧的手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手背上布满了青紫的针孔和留置针的胶布,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。她曾无数次想象与他的重逢,或许是在某个街角,或许是在一场不得不共同出席的宴会上,她以为自己会质问他,会冷笑,甚至会忍不住落泪。
可从未想过,会是这样。
他安静地躺着,对她五年的痛苦、她刚刚得知的惊天真相、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,毫无知觉。那些她曾以为的冷酷、背叛、弃她而去,此刻都被眼前这幅景象击得粉碎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、她几乎无法直视的真相——他不是转身离开,他是坠入了深渊,并且,为了防止拖她下去,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绳索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极轻的气音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,很快消散在仪器规律的声响里,“沈茗礼……你凭什么……替我决定……”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,渗进口罩的边缘,咸涩一片。她不敢哭出声,只能死死咬住下唇,任由肩膀无声地耸动。这五年筑起的所有壁垒,所有用怨恨和骄傲武装起来的坚硬外壳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,只剩下无尽的酸楚和后知后觉的、灭顶般的心疼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戴着同样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。薄锦珩不知何时也进来了,站在她身后,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的人。
“出去吧,”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,闷闷的,“你在这里待太久了。”
秦洛曦胡乱地点点头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沈茗礼毫无生气的脸,转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病房。
脱下隔离服,重新站在走廊里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她才感觉到自己重新开始呼吸,但那呼吸里都带着铁锈般的痛意。
薄锦珩递给她一杯热水,她木然地接过,捧在手里,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“接下来……怎么办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空洞。
薄锦珩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管。“医疗费是个无底洞。茗礼之前能抵押能卖的,已经差不多了。公司那边……因为他长期不在,情况也很不好,几个大客户在流失,股东有意见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他现在躺在这里,连个能签字负责的人都没有。”
秦洛曦捧着水杯的手指收紧。“需要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