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锦珩报了一个数字。一个足以让大多数人瞠目结舌、望而却步的数字。
秦洛曦沉默了片刻。她想起自己律师事务所稳步上升的业绩,想起名下那套父母留下的、一直舍不得动的公寓,想起这些年的积蓄和投资。
“把我的公寓挂出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,“还有,我手头能动的现金,先转过去。我的律所……可以接一些之前不太考虑的、来钱快的案子。”
薄锦珩猛地看向她,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某种更深的东西。“洛曦,你不必……”
“他不是要一个人扛吗?”秦洛曦打断他,抬起眼,眼圈还红着,眼神却有了些微焦聚,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晰,“现在,他扛不动了。”
薄锦珩看了她许久,最终,缓缓地点了点头,那目光里沉淀着沉重而复杂的理解。“我会联系最好的医生和资源。傅洛初那边……能瞒多久是多久。”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秦洛曦将没喝一口的水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转身朝电梯走去。
傅洛初的病房在楼上,是单人间,布置得稍微温馨些,窗台上甚至摆着一小盆绿植。她正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侧脸消瘦苍白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听到开门声,她转过头,看到秦洛曦时,眼睛微微睁大,随即露出一个虚弱而惊喜的笑容。
“洛曦姐姐?你怎么来了?”
秦洛曦走到床边,拉过椅子坐下。近距离看,傅洛初的气色比她想象中还要差,皮肤近乎透明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,带着不谙世事的依赖。
“正好在附近,听说你在这边治疗,来看看你。”秦洛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,就是有点累。”傅洛初轻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,“茗礼哥说公司有急事,出差去了……他最近好像特别忙,电话都很少。”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担忧。
秦洛曦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,这个她曾暗自嫉妒、怀疑,甚至怨恨过的“情敌”,此刻只觉得满心酸涩。傅洛初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沈茗礼正在楼下的ICU里与死神拔河,不知道那个她依赖的“茗礼哥”为了她,几乎榨干了自己的一切。
“他会处理好的。”秦洛曦听到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,“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,配合治疗,快点好起来。其他的……不要多想。”
傅洛初乖巧地点点头,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。“嗯,我知道。洛曦姐姐,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那声“谢谢”像一块滚烫的炭,烙在秦洛曦的心上。她几乎坐不住,匆匆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,便起身告辞。
离开病房,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秦洛曦才允许自己剧烈地喘息起来。真相的重压,沈茗礼奄奄一息的模样,傅洛初全然信任的眼神……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她撕裂。
她没有乘电梯,而是沿着安全通道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昏暗的楼梯间里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洞地回响。
走到连接着ICU楼层的那道门时,她停住了。手放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,却迟迟没有推开。
门的那一边,是沉沦在生死边缘的沈茗礼,是她迟到了五年才看清的、深不见底的爱的渊薮。
门这一边,是她刚刚开始踏入的、同样前路未卜的迷雾。
破镜重圆?不,镜已粉碎,落入泥淖,沾满血污。
如今她能做的,或许不是拾起碎片徒劳拼凑,而是……跳下去。
跳进他所在的这片沉渊,陪他一起,等待不知是否会降临的微光,或者,共赴永恒的黑暗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手上用力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。
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。走廊尽头,那扇标志着ICU的隔离门上的红灯,依旧固执地亮着。
像一个沉默的、残酷的倒计时。
而她,终于不再是一个局外的、被蒙蔽的等待者。
秦洛曦挺直了脊背,朝着那盏红灯,一步一步,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