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海面浮起一层冷雾,像给世界罩上磨砂玻璃。
沈茗礼醒来时,床侧速写本被风翻开,纸页“哗啦”作响。
他赤足冲到阳台,朝下望——
院中那棵凤凰木下,秦洛曦正蹲身,把昨夜埋的小瓶重新挖出。
瓶身沾满湿沙,在晨色里泛着青灰。
她似有所感,抬头,冲他晃了晃瓶子,唇形无声:
“去点灯。”
七点整,两人并肩往岛东角的“烛湾”走。
那是火山岩围成的天然凹槽,潮落后留一汪浅水,倒映天色像一块镜。
传闻旧时的岛民在此燃鲸油为灯,指引返航渔船,故名“烛湾”。
岩壁黝黑,被风浪凿出无数孔洞,风过时发出低沉呜咽,似远古埙声。
秦洛曦背一只长条形帆布袋,里头是鲸骨、折叠三脚架、小型马灯与一罐煤油。
沈茗礼则提着工具箱:钢钉、软锤、防风打火机。
一路无言,鞋底踏在玄武岩碎砾,“咔啦”声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到达湾口,天色已由蟹壳青转淡蓝,水洼里浮着一层被夜风打散的藻,颜色暗绿。
秦洛曦择一块凸起的岩台,蹲身,用软锤把钢钉敲进骨腔末端——
“叮——叮——”
清脆声在岩壁间来回碰撞,惊起几只晨栖的海鸥。
沈茗礼撑开三脚架,调好角度,让马灯座恰好卡住鲸骨孔洞。
做完,他退后两步,目光落在她手腕——
因敲击而微微震动的骨面,灰蓝纹路像又活过来,随呼吸起伏。
“最后一锤。”秦洛曦抬头,把软锤递给他,“你来。”
沈茗礼接过,却在落锤前停住:“确定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声音被风吹得散,“让过去,也听听你的力气。”
锤落下,钢钉没顶,鲸骨与铁架严丝合缝。
秦洛曦旋开煤油,灯芯浸透,点火。
“噗——”
火苗窜出,被玻璃罩拢住,先是一抹橘黄,继而转白,像把黎明提前采进掌心。
灯影投在岩壁,鲸骨轮廓被放大,肋骨化作一道道拱桥,尾鳍处却裂出缺口——
恰是她画里留白的位置。
沈茗礼凝视缺口,忽然从口袋掏出一片极薄的银箔——
昨夜用啤酒罐剪的,大小与缺口契合。
他用指尖捏住,沿骨缘小心按压,银箔嵌入,像给伤口贴上一枚会发光的痂。
火光穿过银箔,反射到水面,岩湾瞬间亮起一条晃动的光带,蓝绿交错。
秦洛曦屏息,眼底映着双重火焰:
一重橘黄,一重银白,像冬夜与极光同时降临。
她伸手,掌心贴住银箔,温度透过金属传来,灼得她眼眶发热。
“沈茗礼,”她声音轻,却一字一顿,“这是第四颗星。”
沈茗礼没答,只抬手,覆在她手背,掌心相贴,像给星垣加上最后一枚铆钉。
灯成,潮亦至。
远处的浪线逐渐抬高,像一条缓慢拉起的白练。
沈茗礼低头看表:“还有十分钟,这里会被淹。”
秦洛曦“嗯”了一声,却未动,而是从帆布袋底抽出一只巴掌大的松木盒——
盒面刻鲸鱼,尾鳍处嵌铜片,是她向民宿老板借刻刀连夜雕的。
她打开盒盖,里头躺着三枚小物:
一枚碎贝壳,来自夜光海滩;
一粒金粉干片,取自她画里的“星泪”;
一块指甲大的灰蓝骨屑,是上午钻孔时掉落的鲸骨碎片。
三件东西排成品字,像一场微型展览,记录着过去的裂与合。
秦洛曦抬眼,目光与沈茗礼交汇:“让它们,先回家。”
沈茗礼会意,接过木盒,蹲身,把盒盖卡紧,置于灯下的岩洼——
恰好被火光包围,像一座被守护的祭坛。
潮声渐近,第一浪扑来,溅起的水雾带着蓝绿藻的荧光,在盒面绽开细小花火。
秦洛曦后退半步,却未退远,任由海水漫过脚背,打湿裤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