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沉得像一坛打翻的墨，连风都染得漆黑。

秦洛曦走出巷口，路灯在她脚下拖出一条伶仃的影，薄得像纸，却重得拖不动。

她没打车，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——

短短半小时，二十三个未接，全是傅洛初。

再往前，一条短信安静地躺在草稿箱：

【洛初，我没事，别找。——曦】

她拇指悬在发送键，最终退出，锁屏。

街口有家24小时旧货铺，铁皮卷帘半阖，透出昏黄钨丝灯。

老板坐在柜台后打瞌睡，收音机里放老掉牙的《橄榄树》。

秦洛曦推门，铜铃响，老板抬头，认出她，没说话，只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。

她走到最里排，蹲下身，从底层拖出一只纸箱——

上头用马克笔写着“春灯回收，5元/盏”。

一盏盏竹骨纸面的灯，挤在箱里，像被揉皱的旧星星。

她伸手，指尖摸到最底层那只——

比巴掌略大，纸面绘鲸鱼，蓝颜料被潮气晕成灰白。

三年前，她亲手画的，原本一对，分手那天她摔裂一只，剩下这只她塞给老板：“替我扔。”

如今它却完好无损，裂缝被人用透明胶细细粘过，胶痕在灯下泛出毛玻璃似的光。

“有人买？”她声音哑。

老板打哈欠：“前晚，一男的来，翻半天，指名要这盏，给了五百。”

秦洛曦指尖一颤。

老板又补一句：“他没拿走，说暂时寄存，等下次带人来取。”

她忽然起身太急，眼前发黑，扶住货架，铁锈味涌进口腔。

老板看她：“要替你留？”

她摇头，把鲸鱼灯抱在怀里，像抱住一截浮木：“我带走。”

扫码付款时，她才发现自己手抖得连二维码都对不准。

走出旧货铺，夜风裹着江面潮气，灯骨在她臂弯里吱呀作响。

她低头，看见纸面右下角，有人用铅笔添了行小字——

【夏天会回来。——E.M.L】

沈茗礼。

铅笔痕被潮气蒸得发毛，却固执地亮着微光。

她忽然就迈不动步，蹲在路边，把灯搁在膝头，双手捂住脸。

指缝间，有滚烫的液体渗出，砸在鲸鱼尾巴，蓝颜料被烫得再度晕开，像一片海，被无声地煮沸。

与此同时，春灯书店。

沈茗礼把底片夹进钱包透明格，与身份证并排放。

老板关灯，只剩柜台一盏煤油小炉，火苗舔着壶底，发出滋啦声。

“包场费用含打扫，你自己来。”老板递给他一块抹布，转身去后院搬书。

沈茗礼蹲下，擦榆木桌，动作极慢，像在给一段旧时光擦灰。

擦到鲸鱼刻痕时，指尖被毛刺扎破，血珠渗出，他随手抹在桌沿——

一道极淡的红，瞬间被木纹吞没。

手机震动，陌生号码，接通，是薄锦珩。

“人我替你约到了，明早八点，市二院，心理科，林叙。”

男人声音低冷，“再拖，她真会死。”

沈茗礼没吭声，指节因攥手机而发白。

“还有，”薄锦珩顿了半秒，“傅洛初问我，是不是你逼我查她。我默认了。欠你一次，还清了。”

电话挂断，忙音像一根细线，勒得沈茗礼耳膜生疼。

他蹲在地上，抹布攥出水，良久，抬头看屋顶——

千万盏春灯已熄，竹骨与铁丝交织，像一座倒悬的废墟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她站在梯子上挂灯，回头冲他笑：“沈茗礼，如果我掉下来，你会不会接？”

当时他答得飞快：“接不住，就一起摔。”

如今她真的掉了，他却连伸手都来不及。

老板抱着一摞残书回来，见他蹲着不动，叹气：“年轻人，灯灭了还能再点，人走了就真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