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零三分,天色由蟹壳青转成淡蟹黄。
沈茗礼坐在负二层的车里,空调没开,车窗留一条缝,白雾顺着缝隙往里钻。
他赤着上身,西装外套叠在副驾驶,像一团被夜雨泡皱的船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夜,停在备忘录——
【粥:南瓜小米,隔水3分钟。
地:第三块地板吱呀,已垫蜡。
钥匙:放回消防栓,暗格朝外。
脚印:拖干,负二电梯口监控13°角,避开了。】
十七条事项,全部打勾,最后一条却空着——
【洛曦:吃?】
光标一闪一闪,像不肯熄灭的求救信号。
车外传来扫地声,环卫工的大竹帚划过地面,沙沙,沙沙。
沈茗礼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清晨,他骑车去给她送豆浆,车链断了,他怕凉了,把塑料袋揣进怀里,一路狂奔。
那天她咬着吸管,眯眼笑:“沈茗礼,你怎么傻得这么可爱。”
如今他傻够了,却再没人说可爱。
他伸手去摸中控格,取出烟盒,抖出一根,衔在唇边,没点火。
尼古丁过敏,是她立的规矩。
他把烟咬扁,又原封不动塞回去,像把某种冲动关回牢笼。
六点十分,电梯“叮”一声,在负二停住。
门开,傅洛初走出来,黑衣黑裤,口罩拉到眼下,手里拎一只透明药袋。
她透过挡风玻璃,与他对视一秒,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副驾,拉门上车。
“烧到三十九度二,还硬撑?”她声音哑,带着夜没睡的颗粒感。
沈茗礼这才发现,自己手背泛着不正常的红,关节烫得发亮。
“不碍事。”他嗓音像砂纸磨过,“她……吃了吗?”
傅洛初没答,把药袋扔到他膝上:“先吃退烧药,再问答案。”
沈茗礼不动,目光钉在药袋,忽然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:“我怕一闭眼,就错过她原谅我的那一秒。”
傅洛初扭头看向窗外,雨后的地库潮湿,灯管滋啦闪动。
“沈茗礼,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有时候错过不是一秒,是一辈子。”
话落,推门下车,黑色运动鞋踩过水洼,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浪。
车门“砰”一声合上,像给某段对话钉了棺材钉。
沈茗礼靠在椅背,闭眼,把退烧药干吞两粒,喉结滚动,仿佛咽下一把碎冰。
手机屏幕亮起,跳出一条新邮件——
【发件人:薄锦珩主题:查到了】
他指尖微颤,点开附件,一张高清照片加载出来——
医院走廊,傅洛初扶着薄锦珩,男人腹部缠纱布,血色浸透。
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:
【再拖,她也会被你拖进深渊。——薄】
沈茗礼盯着屏幕,指节泛白,半晌,按下转发,输入一串陌生号码,附言:
【明晚七点,老地方,我带洛曦去。——沈】
同一时刻,十八层。
秦洛曦站在淋浴间,水开到最烫,皮肤被冲得通红,她却仍觉得冷。
鲸鱼抱枕被扔在干区,棉絮从裂缝探头,像一小截苍白的肠子。
她闭眼,任热水砸脸,脑海里却回放阳台那一声脆响——
瓷碗落地,像某种仪式完成。
可当她弯腰去捡碎片,却发现楼下草坪空空,只剩一片湿痕。
碗,不见了。
或是被早起的孩子捡走,或是被环卫工扫进垃圾车。
总之,消失得干净,像从未存在。
她抬手抹一把脸,关水,踏出淋浴间。
镜子蒙雾,她用手划出一块透明,里面的人眼眶浮肿,唇角却抿成一条凌厉的线。
“秦洛曦,”她对着镜子,声音被水汽蒸得发颤,“最后一次。”
最后一次为他哭,最后一次为他失控。
她换上白衬衫,袖口绣着极小的鲸鱼——
去年分手那天,她本打算扔,却鬼使神差留下。
如今穿回身上,像把旧铠甲套进新伤口。
手机在客厅震动,一条短信跃上屏:
【未知号码:明晚七点,"春灯"书店,沈茗礼会到。——薄】
秦洛曦盯着那行字,指腹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不点删除。
“春灯”书店,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。
那年盛夏,旧风扇吱呀,她翻《夜航西飞》,他偷瞄她,被书角戳到眉骨,留一道小疤。
如今疤还在,人却走散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扣在桌面,像扣住一只挣扎的鸟。
窗外,朝阳彻底升起,光线穿过阳台,落在地板,像一条金色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