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我再次睁开眼时，石室里的冰晶已经爬满了半个穹顶。
两个时辰——原来剥离半身修为，竟是这样漫长的凌迟。
视线缓缓聚焦，落在石台中央那株莹白的植株上。溯魂草已经完全绽放了。九片花瓣如水晶雕琢，层层舒展，露出中心那滴泪珠般的金色花蕊。金丝在蕊心缓缓流淌，像是封存了亘古的星河。清冽异香弥漫开来，我只轻轻一吸，干涸的神魂便如久旱逢霖，竟震颤着泛起生机。
成了。
这个念头刚升起，灭顶的虚弱便如潮水拍来。
我试图撑起身子，膝盖却一软，“咚”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。石面寒气透骨，我却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。视野边缘阵阵发黑，体内灵力空荡得可怕——不是消耗，是彻底被抽离。经脉如干涸的河床，胎灵处传来绵密尖锐的刺痛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根基。
半身修为，当真是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我咬紧牙关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用痛楚逼自己清醒。不能倒在这里，师父还在等。
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尖触及花瓣的刹那，冰凉刺骨的感觉直冲神魂。溯魂草花瓣上凝结着细小的霜晶，内蕴的磅礴生机却透过皮肤传来，让我精神微微一振。我将它小心翼翼采下，握在掌心——比想象中更轻，轻得像握着一缕即将消散的魂。
就在仙草离台的瞬间——
“轰隆隆——！”
整间石室，不，是整个禁地山脉，都剧烈震动起来！
穹顶碎石如雨坠落，四周石壁上所有沉寂千年的符文同时苏醒，爆发出刺目的血红色光芒！尖锐的警报声浪穿透厚重石壁，如恶兽咆哮，响彻整座蓬莱仙岛！
“糟了！”一直安静蜷缩在角落的小兽猛地跳起，浑身雪白毛发炸开，金色眼眸里满是焦急，“仙草被采，禁地大阵自动触发！快走！最近的守卫三十息内必到此处！”
它急得在原地打转，四爪刨地，忽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，低头狠狠咬向自己脖颈间——那里有一片与其他鳞甲不同的、流转着银光的雪白鳞片。
“唔！”小兽闷哼一声，鳞片带着血丝被它咬下，吐到我面前。
鳞片只有巴掌大小，边缘却流转着空间波动般的银色光华，内里隐约有星辰轨迹闪烁。
“捏碎它！可随机遁出百里！”小兽语速快如疾风，“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保命之物，只有一次机会！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！快走！”
三十息！
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眼中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不舍，有决绝，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。
没有时间道谢，没有时间犹豫。
我一把抓起溯魂草，塞进最贴身的衣袋，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片尚带体温的鳞甲。温热的血沾满掌心，不知是小兽的，还是我自己虎口崩裂流出的。
捏碎！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碎裂声在震耳欲聋的警报中几不可闻，但银色光华却瞬间爆发，如茧般将我彻底包裹。空间扭曲拉扯的感觉传来，像是整个身体被扔进漩涡，五脏六腑都要移位。眼前景象飞速旋转、模糊，石室、符文、小兽最后望来的眼神，全都化作斑斓色块——
然后，归于黑暗。
失重感消失，脚踏实地。
我踉跄两步，勉强站稳，喉间涌上腥甜。强压下翻腾的气血，我迅速环顾四周——
心，沉入谷底。
不是期望中的蓬莱岛外茫茫海域，甚至不是偏僻无人的海滩。
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药田。灵土被规整地划分成无数方块，各种奇花异草在云雾缭绕间吞吐霞光。远处，熟悉的飞檐斗拱在云海中若隐若现——那是蓬莱内岛弟子修行的“听涛殿”。
还在蓬莱内岛！只是从禁地最深处，挪到了外围的药园区域！
遁逃百里，却未能脱出仙岛大阵的范围！这鳞甲的随机传送，终究没能突破蓬莱上古留下的空间禁制！
“在那里！”
“盗草贼！！休走！”
厉喝声从四面八方炸响！不是一道两道，而是数十道声音交织成天罗地网！
云雾翻涌，数十道身影如鬼魅般浮现——有从云中踏剑而下的巡逻弟子，有从殿宇后御风而来的执事，甚至脚下灵土松动，三名擅长地行之术的守卫破土而出！个个气息强悍，最低也是地仙修为，为首三名白发长老更是威压如海，三股神识如无形巨手，瞬间锁死了我所有可能腾挪闪避的空间！
“大胆狂徒！竟敢擅闯禁地，窃取圣草！”居中那位紫袍长老目眦欲裂，手中银丝拂尘一甩，万千银丝如活物般暴长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百丈的巨网，“束手就擒，可留全尸！”
逃不掉了。
这个认知冰冷而清晰。
我的修为只剩一半，重伤在身，灵力紊乱。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强敌围困，三名金仙级长老压阵，纵有三头六臂，也插翅难飞。
怀中，溯魂草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冰凉。它的生机勃勃，与我体内死寂的灵力形成残酷对比。
可岩洞里的师父，还剩多少时间？
三个时辰？两个？或许更短……烬魂之毒每时每刻都在蚕食她最后的神魂本源。
绝望如万年玄冰凝成的锥，狠狠刺穿心脏，又化作冰水灌顶，冻结四肢百骸。
不。
不能放弃。
我猛地抬头，凌乱黑发被罡风吹开，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眼底深处，血色翻涌，却又有一点近乎癫狂的亮光，如垂死星辰最后燃烧。
还有一个办法——一个师父从未正式教过、但她当年以心头精血为我重塑根基时，那冰蓝神力融入我血脉深处，曾隐约传递过的、禁忌的烙印。
玉石俱焚，魂飞魄散，亦在所不惜。
我咬破舌尖，剧痛让我近乎涣散的神志陡然一振。然后，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仅存的、混杂着师父霜雪神力本源的那一丝特殊血脉，混合着心头最精纯的本命精血——
“噗！”
金红色的血雾混着一缕冰蓝神光，从我口中喷向空中！
“以吾血为引，以吾魂为契，唤——”
声音嘶哑破裂，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。
“战神霜雪，护道显形！”
喷洒出的血雾并未飘散，反而在空中疯狂旋转、凝聚！那缕冰蓝色的神力被彻底激发，光芒大盛，竟压过了血雾的金红，在虚空中勾勒出复杂古老的神纹！
“嗡——！”
虚空震颤！
一道模糊却威仪天成的虚影，在血雾与神光中艰难地勾勒、凝实。
素白战袍无风自动，银发如九天银河垂落，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——尽管只是虚影，尽管眼神因跨越时空而略显空洞茫然，可那属于霜雪战神、曾睥睨三界令万魔俯首的凛冽神威，已如实质般轰然降临，笼罩四野！
“轰——！”
磅礴的神威以虚影为中心席卷开来！空气仿佛凝固成冰雪，时间都为之迟缓一瞬！
围拢上来的蓬莱守卫如遭山岳撞击，修为稍弱的当场吐血倒飞，地仙境的执事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，脸色煞白。即便是那三名金仙长老，也被这股纯粹而霸道的神威逼得连退数步，护体仙光剧烈波动，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！
“霜雪……战神？！”紫袍长老失声惊呼，手中拂尘银丝都微微颤抖，“这怎么可能……战神真身怎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