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影微微低头。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扫过下方浑身浴血、狼狈却倔强挺直脊背的我,又缓缓转向如临大敌的蓬莱众人。她开口,声音空灵缥缈,像是从极遥远的时空传来,却带着与本尊无二的、浸透骨髓的冰冷与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本尊弟子,取草救命。”
“请让。”
短短八字,字字如冰锥坠地,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蓬莱守卫们面面相觑,握紧法器的手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被那浩荡神威所慑,一时竟无人敢动,无人敢言。药田间的云雾都仿佛冻结了。
“哼!”
一声苍老而浑厚的冷哼,自九天云端传来,打破了这死寂的僵持。
高空云雾如幕布般向两侧分开,一位手持蟠龙古木拐杖、鹤发童颜的老妪踏云而降。她步伐缓慢,每一步却都似踏在天地脉络之上,周身气息圆融浩瀚,如海纳百川,竟丝毫不逊于空中那尊战神虚影自然散发的威压!
蓬莱内岛大长老——云澜真君!执掌岛规戒律,已隐世千年不出的太上长老之一!
“即便是战神亲至,”云澜真君拐杖轻轻顿在虚空,却发出洪钟大吕般的震响,“擅闯我蓬莱禁地、强取溯魂圣草,也需给老身、给蓬莱仙岛一个交代!”
她抬起眼帘,目光如电,直视战神虚影:“此草乃镇岛圣物,承天地清气而生,三千年方得一株!它维系岛上万千生灵神魂稳固,滋养护岛大阵核心!岂容你说取便取?!”
虚影沉默。
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,神威依旧浩荡,却不再言语。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那原本璀璨的神光,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摇曳,如同风中残烛。
我心中警铃疯狂炸响!
这虚影是靠我的心头精血与师父残留神力强行召唤出的无根之萍,没有持续的本源支撑,根本无法持久!每存在一息,都在消耗我本命精血和那缕神力的根本!
果然,仅仅十息之后。
虚影开始剧烈波动,边缘如烟絮般溃散、剥落。素白战袍变得透明,银发也开始模糊。
“她撑不住了!是强行召唤的残影!”一名眼尖的长老看出端倪,厉声喝道,“布阵!拿下窃草贼!”
“师父——!”我嘶声大喊,试图再催心头精血,可体内早已空空如也,连压榨都无处压榨。
虚影最后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难明——有一闪而逝的疲惫,有关切,有无奈,最终,化作一片温柔的虚无。她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还未成形,整个虚影便如镜花水月——
“噗。”
一声轻响。
血雾彻底炸开,冰蓝神光熄灭。
虚影,消散无踪。唯有空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冰雪气息,证明她曾存在过。
与此同时,数道暗金色的锁链自大长老云澜真君袖中闪电般射出!锁链上刻满封禁符文,快得超越思维,我只觉周身一紧,已被捆得结结实实!锁链触及皮肤的刹那,阴寒刺骨的力量钻入经脉,将我体内本就微弱的灵力流转彻底封死!
怀中的溯魂草,被一名守卫粗暴夺走,装入一个贴满符箓的寒玉盒中。
“押往诛仙台!”云澜真君面色铁青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以岛规论处!”
诛仙台。
蓬莱仙岛惩戒重犯、正法邪魔之地。
一座孤峰如剑,拔地而起,直插云霄。峰顶被无上法力削平,铺着暗红色的古老石板。石板不知历经多少岁月,表面光滑如镜,却浸染着洗刷不尽的黑褐色血迹,与一道道深深刻入石中的雷霆焦痕交织,触目惊心。
四周罡风凛冽,如刀刮骨。这风非自然之风,而是仙台大阵引动的九天罡煞,寻常修士在此,不消一刻便会血肉消融,魂飞魄散。
我被暗金锁链捆缚,强按着跪在诛仙台前。修为被封,重伤未愈,半身修为献祭的后遗症此刻如潮水般汹涌反噬。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,经脉如被寸寸撕裂,胎灵处空荡荡的冷。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嗡鸣不止,唯有舌尖咬破处的腥甜和刺骨罡风,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云澜真君手持那株盛放在寒玉盒中的溯魂草,立于高台之上,居高临下。罡风吹动她雪白的鬓发和宽大袍袖,却撼不动她分毫。她的声音在呼啸风声中格外冰冷清晰,字字如铁:
“说!受何人指使?为谁盗草?”
我艰难地抬起头。
凌乱的发丝被罡风吹得狂舞,露出下面那张满是血污、苍白如纸,却有一双异常明亮、燃烧着执念火焰的眼睛。我死死盯着她手中玉盒里那抹冰蓝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,从齿缝间迸出,嘶哑,破裂,却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:
“救我师父……霜雪战神!”
“她身中烬魂之毒……神魂将散,危在旦夕!”
“这株草……是她唯一的生机!”
“嘶——!”
周围隐隐传来一片压抑的惊呼与抽气声。奉命围在诛仙台四周的蓬莱守卫、执事,乃至几位长老,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。霜雪战神,那位曾一剑冰封魔渊、镇守天界多载的绝世战神,竟身中奇毒、神魂将散?这消息若传出去,何止震动蓬莱,足以让三界格局都掀起波澜!
云澜真君瞳孔微微一缩,但苍老的面容上严厉之色未减分毫:“即便为救战神,此心可悯,亦不能成为你触犯岛规、强取圣草的理由!溯魂草乃天地奇珍,关乎全岛生灵神魂滋养与护岛大阵根基,岂能因一人而——”
“她还剩三个时辰!!!”
我猛地向前挣去!沉重的锁链哗啦作响,深深勒进皮肉,脖颈处青筋暴起,眼眶几乎瞪裂,声音凄厉得变了调,盖过了呼啸罡风:
“三个时辰!!!”
“若她死……我易凡今日以残魂起誓……”
我盯着云澜真君,也仿佛盯着这片天地,一字一顿,字字泣血:
“必倾尽此生,踏、平、蓬、莱!!!”
吼声嘶哑如困兽濒死,在凛冽罡风中回荡、撞击着诛仙台暗红的石壁,带着孤狼般的绝望与不顾一切的疯狂,狠狠砸进每个人耳中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九天罡风永无止境地呼啸,卷起台上沉积万年的血腥气。
只有那寒玉盒中,冰蓝色的溯魂草,在透过云层的惨淡天光下,静静流转着微光——那关乎一位战神生死、一个弟子疯魔、乃至可能引发一场浩劫的、冰冷而脆弱的生机。
云澜真君握着寒玉盒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。
她垂下眼帘,看着盒中仙草,又抬起眼,看向台下那双燃烧着毁灭与执念的眼睛。
许久,她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
“继续在此关押。”
“此事,我会召集各长老来议……”
“事关重大,我一个人做不了主。
“若否……”
她未说完的话,消散在风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三个时辰。
倒计时,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