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的声音骤然响起,冰冷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我一愣,下意识转头看她。
却见她已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。掌心冰凉,力道却大得惊人,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“闭眼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压着某种濒临爆裂的东西,“不许睁眼,不许听,不许问。”
我被她眼中罕见的厉色震慑,慌忙闭上双眼。
视觉消失,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。
我感觉到她松开了我的手腕,转而覆上我放在桥栏上的、还沾着河水湿气的手背。
然后,握紧。
黑暗中,时间变得模糊。
我只能听见桥下流水潺潺,远处人声熙攘,以及……身侧师父骤然变得沉重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有什么正在发生。
我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——周遭的温度在急剧下降,夜风变得凛冽如刀,空气中弥漫开清冽的霜雪气息,越来越浓,浓到近乎窒息。
桥下原本喧嚣的人声,不知何时已渐渐低了下去,化作一片压抑的、惊疑的寂静。
然后,我听见了冰层凝结的细微“咔擦”声。
从桥下河道传来,蔓延极快,仿佛整条河都在瞬间冻结。
不,不是冻结。
是某种更庞大、更磅礴的力量,正在强行扭转这片空间的规则。
“你疯了?!”脑海中那女声陡然拔高,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惊怒,“燃烧神力固灯?霜雪,为了这么个赝品,你连本源都不要了?!”
师父没有回应。
我只能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,掌心越来越冰,冰得刺骨。可那颤抖不是因为虚弱,而是某种极致的、近乎暴烈的力量正在她体内奔涌、燃烧、释放。
“三成神力……就为护一盏破灯永悬不落?”那女声尖锐起来,“值得吗?!那位若知道——”
“再咒我身边人。”
师父的声音终于响起,嘶哑,低沉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碎挤出,裹着滔天的杀意与血腥气。
“屠你全族。”
短暂的死寂。
那女声消失了,像被利刃骤然斩断。
与此同时,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,力道骤然松懈。
“睁眼。”师父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飘散在风里。
我颤了颤眼睫,缓缓睁开。
然后,呆住了。
整条河道,数以万计的莲花河灯,依旧在缓缓漂流。暖黄光晕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海,美得不似人间。
只有一盏灯,静止了。
是我写下的那盏。
它悬停在河道中央,离桥约三丈远的水面上方,不再随波逐流。灯芯燃烧的光芒比周围任何一盏都要明亮、稳定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、凝固,成了这片流动灯海中唯一的永恒。
而师父,正靠在桥栏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
一缕鲜红的血,自她唇角缓缓溢出,衬得那肤色愈发惨淡。她抬手,用袖口随意抹去,动作漫不经心,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。
可那双眼眸望着那盏静止的河灯,冰蓝色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,漾开一圈极淡、却真实存在的暖意。
“师、师父……”我声音发抖,想去扶她,手伸到一半却不敢碰,“您……您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她直起身,依旧是那副平淡模样,仿佛方才燃烧三成神力、震慑魔君、固灯成恒的人不是她,“走吧。”
她转身下桥,步伐稳得看不出丝毫异样。
我站在原地,又看了看河中那盏永悬的灯,看了看她唇角未擦净的血痕,再看了看她融进灯海人潮的、挺直却单薄的背影。
然后快步追了上去。
值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那盏灯会永远亮在那里。
而有些答案,或许不必急着寻找。
替身什么的,其实我不想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