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的中秋灯会,热闹得近乎喧嚣。
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,鲤鱼灯、莲花灯、走马灯……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流淌的灯河,将夜色映得恍如白昼。行人摩肩接踵,笑语喧哗,小贩的吆喝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远处戏台的锣鼓声,混杂成一片汹涌的声浪。
我跟在师父身后半步,努力不被人潮冲散。可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忽然涌来大群孩童,我下意识侧身避让,再抬头时,那道素白的身影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后。
“师父——”
声音被人声淹没。
我慌了,拨开人群向前挤,目光焦急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。没有,哪里都没有。胸口莫名发紧,像被人攥住了心脏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桥。
一座拱桥横跨河道,桥上人少些。而桥头最高处,师父正静静立在那里。
她背对着喧嚣人潮,面朝着河中缓缓流淌的万千河灯。素白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,银发未束,流水般泻在肩头。暖黄的灯光映在她侧脸上,将那张总是清冷的面容染上几分罕见的柔和,可那双眼眸望着远方,冰蓝色深处,却沉淀着我读不懂的孤寂。
仿佛这满世热闹,都与她无关。
我怔怔站在桥下,一时竟不敢上前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她和那位,真像啊。”
一道低哑的女声,带着某种黏腻的恶意,猝不及防地刺入我耳中。
不,不是传入耳中。
是直接响在脑海里!
我骇然四顾,周围行人神色如常,无人听见。那声音……是传音入密?是谁?
“霜雪,你站在这里看灯的时候,那位知道吗?”那声音继续说着,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,“她知道你背叛了她,捡了个赝品带在身边,日日相对吗?”
背叛?
我浑身冰冷,愣愣看向桥头那道身影。
师父依旧静静立着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仿佛并未听见这诛心之言。可我看得分明——她垂在身侧的手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闭嘴。”一道更冷的声音在我脑海中炸开,是师父的。
她在回应。
“哟,生气了?”那女声低笑起来,带着戏谑的恶意,“被我说中心事了?若是让那位知道易凡果的存在……知道你这天街战神,偷偷养着个和她眉眼相似的小替身,你说,她会怎么想?”
易凡果。
我的名字。
小替身。
像谁?
无数疑问在脑中炸开,我死死盯着师父的背影,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否认,一个解释。
可她只是沉默。
“过来。”
师父的声音忽然响起,这次是真实的,从桥头传来。
我回过神,才发现她已转过身,正望着我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我一步步走上桥,站到她身边。
“买灯。”她递来几枚铜钱,指向桥下卖河灯的老妪。
我依言买了两盏最简单的莲花灯,又借了笔。蹲在桥边,犹豫片刻,在灯纸上郑重写下:
愿师父安康。
笔尖顿了顿,又添上一行小字:
愿常伴左右。
写罢,我有些心虚地偷眼看她。师父正看着河中盏盏明灯顺流而下,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,并未注意我这边。
我刚松口气,却听见她淡淡开口:“写好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放吧。”
我蹲下身,将灯轻轻放入水中。莲花灯晃了晃,随着水流缓缓漂远,混入那片璀璨的灯海。
师父也俯身,将她那盏未写一字的空灯放入河中。
就在两盏灯即将漂远的刹那——
“霜雪,你猜如果我现在传讯给那位,告诉她你在人间界,陪着一个叫易凡果的门卫放河灯……”那恶意的女声再次侵入脑海,带着讥讽的笑意,“你说,她是会立刻杀下来,还是先把你抓回去,锁在……”
“闭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