揽月城,人间第一繁华地。
城主府今夜设宴,专门为那位从天界下来巡查的霜雪战神接风。宴席设在水榭,四面环水,月影倒悬,丝竹声袅袅飘着,确实有几分仙家气派。
我和师父刚踏进水榭,就看见了沈宴。
她今天没穿战甲,换了身烟青色长裙,长发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。平日里那股凌厉劲儿收得干干净净,眉眼间居然透出几分温婉。见我们进来,她起身迎上前,笑容恰到好处:“大人,我前日刚到这儿巡察,听说您也在,就冒昧设了这宴……没打扰二位的雅兴吧?”
话说得漂亮,姿态也放得够低。
师父只淡淡扫她一眼:“坐。”
宴到一半,气氛还算平和。
沈宴亲自执壶,给师父斟酒。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,香气清冽。她手稳得很,一滴都没洒。
接着,她转向我。
“易姑娘一路辛苦了。”她笑得温和,提起另一只酒壶,“这是城里特酿的梅子酒,甜而不烈,正适合姑娘家。”
酒壶倾斜。
就在酒液快要满杯的刹那,她小指几不可察地一颤——一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粉末,从她指甲缝里滑落,悄无声息地坠入杯底,遇酒即化。
她把酒杯推到我面前,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“请。”
我端起杯子正要道谢,却无意间瞥见杯中晃动的倒影——
师父正举杯欲饮,琥珀色的酒液里,映出对面沈宴的脸。
那张温婉含笑的脸,在荡漾的酒光中,竟然扭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。眼神亮得吓人,嘴角咧开的弧度……大得不像正常人。
我手一抖。
酒差点洒出来。
“小心。”师父的声音忽然传来。
她侧过身,用袖子掩着嘴,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。握杯的手像是失了力气,白玉杯“哐当”一声滚落在地,酒洒了一地。
“失礼了。”师父擦了擦唇角,神色如常地转向我,极其自然地伸手取走我手里那杯梅子酒,“这杯,就当是我赔你的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举杯仰头。
一饮而尽。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丝竹声停了,风静了,连水波都像是不动了。
沈宴脸上的笑容僵住,一寸寸剥落。她盯着师父空了的酒杯,盯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脸色从温润的红褪成纸一样的白。那只刚斟过酒的手死死抠着桌沿,指甲深深陷进木头里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师父放下杯子,杯底轻碰桌面。
“酒不错。”她淡淡道,目光扫过沈宴惨白的脸,“沈将军有心了。”
沈宴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眼底那层温婉的假象彻底碎了,露出底下冰冷、翻涌、近乎绝望的恨意。
她知道了。
师父早就知道了。
宴席草草收场。
师父以“不胜酒力”为由起身离席,我连忙上前搀扶。她半靠在我肩上,步子看着有点虚,可抓着我的那只手,力道却重得惊人。
穿过曲折回廊,远离宴厅灯火,四下只剩月光和影子。
师父做事总是透着古怪,就像当初那杯践行酒。
她到底在瞒什么?为什么我怎么都看不透、做不成?
明明我已经拼了命变强,可为什么还是不够?
正想着,一道温热的气息忽然拂上脸颊。
师父靠得太近了。
她的嘴唇几乎擦过我脸颊,只差那么一点点。我整个人僵住,动都不敢动。其实想转头看看她,又怕那是无心,更怕——那不是意外。
师父醉意似乎很深,一路沉默,身子却不时靠过来。
……算了,谁让她是天界第一战神。让着她点吧。
走到一半,身边渐渐安静下来,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像是睡着了。
回到房间,我把她扶到榻边,脱了靴子,盖好被子。看着师父睡颜安稳,安静得像幅画,我竟忍不住伸手,指尖鬼使神差地轻轻拂过她眉梢。
睡着的霜雪战神,褪去了平日里高悬云端的清冷疏离,居然透出几分罕见的乖顺。
我不自觉地弯起嘴角。
好梦,师父。
关门离开时,没注意到榻上的人悄悄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