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只清理了一半,虽然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,但已经开始了。最难的,就是开始。开始了,就不怕了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走过来,靠在他肩上,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累。”陆时序说,“但很充实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:“我也是。虽然腰酸背痛,但心里很踏实。”
陆时序揽住她的肩:“知秋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我来。谢谢你帮我捡砖。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,做这件又累又花钱的事。”
叶知秋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时序,你说什么傻话?这是咱们的事。你爷爷就是我爷爷,你姑奶奶就是我姑奶奶。他们的家,就是咱们的家。我不来,谁来?”
陆时序看着她,看着夕阳下她的侧脸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
“知秋,我爱你。”
叶知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
夕阳照在两人身上,照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上,照在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上。风吹过来,轻轻的,柔柔的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
远处,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小屋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“哥,”陆慎芳轻声说,“你看他们,多好。”
陆慎言点点头:“嗯。多好。”
“清音姐姐要是能看到,一定很高兴。”
“会的。她一定很高兴。”
那天晚上,四个人在小屋里吃了晚饭。陆慎芳做的,还是简单的饭菜,但味道很好。吃完饭,他们坐在门口,看着月亮。
今晚的月亮很亮,是下弦月,弯弯的,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竹梢上。月光洒在竹林上,洒在废墟上,洒在那棵银杏树上,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。
“时序,”陆慎言忽然说,“你今天清理出来的那些老砖,我看了看,质量还不错。”
陆时序点点头:“嗯。光绪二十二年的,曾祖父监制的。质地很好,洗一洗就能用。”
陆慎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时序,你曾祖父这个人,做错过事。但他盖这座房子的时候,是认真的。这些砖,每一块都是他亲自盯着烧的。他说,房子是留给子孙的,不能马虎。”
他看着那些月光下的废墟,声音有些哽咽:
“时序,你修这座房子,不是为了他。是为了你姑奶奶。但你要是能用上他烧的砖,他在天上,也会高兴的。”
陆时序点点头:“爷爷,我知道。我会用上的。把那些老砖砌在最重要的位置,让新房子里面,还留着老房子的痕迹。”
陆慎言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好。好。”
陆慎芳坐在旁边,听着他们说话,没插嘴。但她的眼睛,一直亮亮的。
第二天,两个人继续干活。
废墟清理得差不多了,那些碎砖瓦堆成了一个大山包,那些还能用的青砖码成了两摞。陆时序数了数,一共一千二百多块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站在那两摞砖前,看着那些青灰色的砖块,“你说,这些砖,每一块都见过你曾祖父?”
陆时序想了想:“应该见过。他当年盯着烧的,每一块都看过。”
“那它们也见过你爷爷小时候?”
“应该见过。爷爷小时候在这院子里长大,天天看这些墙。”
“那它们也见过你姑奶奶?”
“当然见过。姑奶奶在这里住了七十八年,天天看这些墙。虽然墙塌了,但砖还在。它们一直陪着她。”
叶知秋摸着那些砖,摸着那些粗糙的表面,摸着那些模糊的字迹。
“时序,”她轻声说,“这些砖,是见证者。见证了你曾祖父的错,见证了你爷爷的愧疚,见证了姑奶奶的等待。现在,它们要见证新的故事了。”
陆时序点点头:“嗯。新的故事。”
下午,两个人开始清理地基。
那些墙基虽然塌了,但大部分还埋在土里。陆时序用铁锹一点一点地挖,把那些青石挖出来,清理干净,码在一边。这些青石是地基的主要材料,必须保留,因为老宅的格局全靠它们来确定位置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蹲在旁边,拿着一把刷子,刷那些青石上的泥土,“你看这块,上面有凿痕。”
陆时序接过来,仔细看。青石的表面,有一道一道的凿痕,整整齐齐的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“这是当年工匠凿的。”他说,“为了让石头和石头之间咬合得更紧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:“一百多年了,这些凿痕还在。那些工匠的手艺,真好。”
陆时序笑了:“那是。以前的人做事情,认真。不像现在,什么都图快。”
叶知秋也笑了:“但你也很认真。你画图纸的时候,每一根线条都画得仔仔细细。你修书院的时候,每一个细节都盯着。你也是一个认真的人。”
陆时序看着她:“所以我们是天生一对?”
叶知秋眨眨眼:“那当然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夕阳西下,两个人收了工。
陆时序站在那些挖出来的青石前,看着那些整齐的凿痕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一百多年前,那些工匠蹲在这里,一块一块地凿这些石头。他们可能想过,一百多年后,会有一个年轻人蹲在这里,把这些石头重新挖出来,重新砌成墙。
他们一定想过。每一个工匠,在做活的时候,心里都想着:这个东西,要留给后人看。
就像陆琛在图纸上写的那句话:“愿后之览者,有感于斯。”
陆时序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凿痕。石头很凉,很粗糙,但能感觉到一种温润的东西,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,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。
“前辈们,”他轻声说,“我来了。你们的活,我接着干。”
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晚上,四个人又坐在门口看月亮。
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细了,弯弯的,像一道银色的眉毛挂在天空。月光洒在竹林上,洒在废墟上,洒在那棵银杏树上,一切都那么安静,那么美好。
“时序,”陆慎芳忽然说,“你明天要走了?”
陆时序点点头:“嗯。明天下午回去。周一还要上班。”
陆慎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那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陆时序想了想:“下个周末。如果有空的话。”
陆慎芳点点头:“好。下个周末,我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叶知秋握住她的手:“姑奶奶,您别太累。我们来了,自己做饭就行。”
陆慎芳摇摇头:“不累。给你们做饭,我高兴。”
叶知秋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酸。
第二天下午,两个人告别了两个老人,踏上回程的路。
临走前,叶知秋又去看了那摞青砖。她蹲下来,摸着那些粗糙的表面,摸着那些模糊的字迹。
“你们等着,”她轻声说,“下个周末,我们还来。把你们洗干净,砌到墙上去。让你们重新站起来,重新看见阳光。”
青砖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
车子慢慢驶离,后视镜里,那两个老人还站在银杏树下,朝他们挥手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那摞青砖上。
叶知秋收回目光,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时序,”她忽然说,“你说,姑奶奶开心吗?”
陆时序想了想,说:“应该开心。老宅开工了,那些老砖挖出来了,她的新家,终于开始建了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,没说话。
车子继续向前,驶过田野,驶过村庄,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。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,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。
叶知秋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摞青砖,想起那些模糊的字迹,想起那句“光绪二十二年,陆鸿年监制”。一百二十七年的时光,凝结在那些青砖上。它们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兴衰,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,见证了无数人的等待和守候。
现在,它们要见证新的故事了。
她和时序的故事。爷爷和姑奶奶的故事。老宅新生的故事。
“时序,”她轻声说,“咱们下周还来。”
陆时序点点头:“好。下周还来。”
车子继续向前,驶向远方。
身后,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夕阳里,像一座沉默的丰碑,见证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