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三个周末，陆时序和叶知秋再次来到青溪镇。

这一次，他们带了更多的东西。除了工具，还带了几大包水泥、两桶石灰、一捆铁丝，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——里面装着陆时序从城里买来的墨斗。

墨斗是木工用的传统工具，用来在木材上弹线。

陆时序在古建筑保护中心的老仓库里找到了这个墨斗，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，黄铜做的，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。中心的老木匠说，这个墨斗跟了他四十年，现在退休了，用不上了，送给有用的人。

“时序，这个墨斗真好看。”叶知秋坐在副驾驶上，把那个墨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黄铜的表面已经氧化发暗，但云纹的线条依然清晰。墨斗的一头是储墨槽，另一头是线轮，中间连着一根细细的棉线。她拉了拉线，线很结实，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墨迹。

陆时序点点头：“老木匠说，这是他师父传给他的。他师父的师父，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。他说这个墨斗弹出来的线，又直又匀，比现在那些机器做的强多了。”

叶知秋把墨斗小心地放回帆布包里：“那咱们用它来弹老宅的线，有意义。”

车子驶过田野，驶过村庄，驶向青溪镇。窗外的麦子已经泛黄了，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，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路边的野花开得更盛了，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，忙着采蜜。

“时序，”叶知秋看着窗外，忽然说，“你说，老宅修好了，咱们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花吗？”

陆时序笑了：“当然可以。你想种什么？”

叶知秋想了想：“种腊梅。已经种了一棵了。再种点别的，比如桂花、栀子花。让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香。”

“好。种桂花，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。种栀子花，夏天的时候白花绿叶，好看又香。”

叶知秋笑了：“那咱们的院子，就成了花园了。”

“花园不好吗？”陆时序说，“姑奶奶住着也开心。”

“好。当然好。”

四个多小时后，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。

陆慎言和陆慎芳又站在竹林边等着。这一次，陆慎芳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锄头，锄头上系着一根红布条。

“姑奶奶，您拿锄头干什么？”叶知秋跑过去，有些不解。

陆慎芳笑了：“今天不是要挖地基吗？我也能干。虽然老了，但锄头还能拿得动。”

叶知秋看着那把锄头，看着那根红布条，眼眶有些发酸。这个老人，九十多岁了，还要拿起锄头，为自己的新家出一份力。

“姑奶奶，您别干了。我和时序干就行。”

陆慎芳摇摇头：“不干不行。这是我家，我不能光看着。”

陆慎言走过来，接过她手里的锄头：“慎芳，你坐着看就行。我来干。我虽然也老了，但比你年轻。”

陆慎芳瞪他一眼：“你比我大好几岁呢，说什么年轻。”

两兄妹斗了几句嘴，最后还是陆慎芳让步了，坐在银杏树下，看着他们干。

几个人穿过竹林，走过废墟，来到那棵银杏树下。

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着他们。那棵腊梅苗又长高了不少，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——虽然离冬天还远，但它已经在为开花做准备了。

陆时序站在废墟前，看着那些清理出来的墙基和柱础，心里有了底。上周挖出来的那些青石已经码好了，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。那些青砖也码好了，两摞，一摞六百多块。

“时序，”叶知秋走过来，递给他一双白手套，“今天先干什么？”

陆时序想了想：“先放线。把老宅的轮廓在地面上标出来。然后挖地基槽，把基础的位置确定好。”

叶知秋点点头：“好。我去拿墨斗。”

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黄铜墨斗，递给陆时序。陆时序接过墨斗，打开储墨槽的盖子，往里面倒了一些墨汁。墨汁是黑色的，浓稠的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。他用一根小木棍搅了搅，然后把棉线浸进去，让线吸饱墨汁。

“知秋，你帮我拉着线的那头。”陆时序说，“从这根柱础开始，到那根柱础结束。咱们先把中轴线弹出来。”

叶知秋拉着线的那头，走到指定的位置。陆时序蹲在另一头，把墨斗的线轮固定好。两人拉直了线，陆时序用手指把线轻轻提起，然后松开。

啪的一声，一条黑色的墨线印在了地面上，又直又匀。

“好！”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，拍着手，“这条线真直！”

陆时序笑了，继续弹第二条线、第三条线。

东西两厢，前后院落，每一条线都弹得仔仔细细。

叶知秋跟着他，拉着线，看着那些墨线一条一条地印在地上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这些墨线，就是老宅的骨架。

一百多年前，那些工匠也是这样，拿着墨斗，在地上弹线，确定房子的位置。

一百多年后，她和时序，拿着同一个墨斗，做着同样的事。

“时序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说，这个墨斗，以前弹过多少房子的线？”

陆时序想了想：“应该很多。老木匠说，他跟了四十年，弹了上百座房子。他的师父，他师父的师父，弹过的就更多了。”

叶知秋摸着那个墨斗，摸着那些云纹，轻声说：“那它见证过很多故事。很多家庭，很多悲欢离合。”

陆时序点点头：“嗯。现在，它要见证咱们的故事了。”

叶知秋笑了：“那咱们要好好对它。”

中午，线弹完了。

地面上横平竖直地布满了墨线，把老宅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。大门、前院、正厅、天井、堂屋、后罩房、后园，每一处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陆时序站在那些墨线中间，看着这个刚刚浮现出来的轮廓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。

消失了三十多年的老宅，终于在他的笔下，在地面上，重新出现了。

“时序，”叶知秋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些墨线，“它回来了。”

陆时序点点头：“嗯。回来了。”

陆慎言走过来，站在那些墨线旁边，看着这个他小时候住过的家的轮廓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时序，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你画得真好。和当年的格局，一模一样。”

陆时序看着他：“爷爷，您还记得当年的样子？”

陆慎言点点头：“记得。每一间房子都记得。大门朝南，门口有两个石狮子。进门是前院，左边是门房，右边是倒座。正厅最大，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。堂屋供着祖先牌位，后面的院子有那棵银杏树。”

他看着那些墨线，像是在看一张发黄的老照片。

“时序，你能把这些都修回来吗？”

陆时序点点头：“能。爷爷，您放心。”

陆慎言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，是满足的，是安心的，是终于放下什么的释然。

下午，开始挖地基槽。

陆时序拿着铁锹，沿着墨线往下挖。叶知秋跟在他后面，把挖出来的土清走。陆慎言也拿起锄头，帮着挖。三个人的身影，在阳光下忙碌着。

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，看着他们。

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，是陆时序上次带来的，扇面上画着一棵腊梅树。

她慢慢地扇着，看着那些汗水从他们脸上滑落，看着那些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挖出来，看着地基槽一点一点地变深。

“清音姐姐，”她在心里轻轻说，“你看到了吗？时序在挖地基了。咱们的新家，真的要建起来了。”

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，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，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。扇面上的腊梅树，在阳光下像是在微笑。

挖了两个多小时，地基槽挖好了大半。

陆时序停下来，擦了擦汗。叶知秋递给他一瓶水，他接过来，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。

“累不累？”叶知秋问。

陆时序摇摇头：“不累。比修书院的时候轻松多了。”

叶知秋笑了：“那是因为你习惯了。一年前，你挖几下就喘。”

陆时序也笑了：“那是。现在我也是老手了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。

陆慎言也停下来，坐在银杏树下休息。陆慎芳给他递了一条湿毛巾，他擦了擦脸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“慎芳，”他说，“等房子修好了，我要在院子里摆一张石桌，几把石凳。每天早晨，咱们坐在院子里喝茶，看银杏树。”

陆慎芳点点头：“好。再种点花，让院子里香香的。”

“种什么？”

“腊梅已经有了。再种点桂花，秋天的时候香。种点栀子花，夏天的时候香。种点菊花，秋天的时候好看。”

陆慎言笑了：“你倒会想。”

陆慎芳也笑了：“想了七十八年了。天天想，年年想。现在终于可以想了。”

陆慎言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

“慎芳，对不起。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
陆慎芳摇摇头：“哥，你别这么说。能等到，就不晚。”

两兄妹坐在树下，看着那片被墨线勾勒出来的轮廓，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忙碌的身影，看着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暖的，柔柔的。

傍晚时分，地基槽挖完了。

陆时序站在那些槽沟旁边，看着那些深深的、笔直的线条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。

明天，就可以开始砌基础了。用那些一百多年前的青石，一块一块地砌起来，把老宅的根基重新扎在这片土地上。

“时序，”叶知秋走过来，靠在他肩上，“明天砌基础，需要多少人？”

陆时序想了想：“至少三个人。我负责砌，你负责搬石头，爷爷负责和灰浆。”

“那姑奶奶呢？”

“姑奶奶负责看。”

叶知秋笑了：“对，姑奶奶负责看。她看了七十八年了，不差这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