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二个周末,陆时序和叶知秋再次踏上了去青溪镇的路。
这一次,他们不是去看姑奶奶,不是去种腊梅,不是去扫墓。是去开工。
老宅修复,终于要开始了。
车子后备箱里装满了工具。卷尺、墨斗、水平仪、手锯、凿子、锤子——这些都是陆时序从工地上借的。还有几顶安全帽,几双手套,几个保温杯。叶知秋还带了一个小本子,专门记录每天的进度和开销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坐在副驾驶上,翻着那个本子,“你说,今天能做什么?”
陆时序想了想:“先把废墟清理干净。把还能用的材料挑出来,分类堆放。砖归砖,瓦归瓦,木料归木料。不能用的,就清走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车子驶过田野,驶过村庄,驶向青溪镇。窗外的风景和上次来时又不一样了。麦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,像一片绿色的海洋。油菜花已经谢了,结出了细细的豆荚。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一丛一丛的,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彩色的地毯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看着窗外,忽然说,“你说,老宅修好了,姑奶奶会不会很高兴?”
陆时序点点头:“会。她等了七十八年,终于有一个像样的家了。”
“那爷爷呢?”
“爷爷也会高兴。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回来陪姑奶奶。现在不但人回来了,连家都要修好了。他肯定很高兴。”
叶知秋笑了:“那咱们也要高兴。虽然欠了一屁股债,但能让他们高兴,值了。”
陆时序也笑了:“值了。”
四个多小时后,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。
陆慎言和陆慎芳已经在等着了。两个老人站在竹林边,朝他们挥手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,照在他们满是皱纹的笑容上。
“来了来了!”陆慎芳喊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叶知秋跳下车,跑过去:“姑奶奶!爷爷!让你们久等了!”
陆慎芳握住她的手,眼睛却往车上看:“工具都带了吗?”
叶知秋笑了:“带了。满满一后备箱呢。”
陆慎芳点点头:“好。好。那咱们开工吧。”
几个人穿过竹林,走过废墟,来到那棵银杏树下。
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着他们。那棵新种的腊梅苗也长高了不少,叶子更绿了,枝条更壮了。
陆时序站在废墟前,看着那些残存的墙基、柱础、门槛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一年前,他站在银杏书院的工地上,看着那片废墟,想着怎么把它变成一座书院。现在,他站在自己老家的废墟前,看着这些残垣断壁,想着怎么把它变成一个家。
一个是替别人建的,一个是替自己建的。但心情是一样的。都是为了让一个地方重新活过来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走过来,递给他一双白手套,“戴上。别把手磨破了。”
陆时序接过手套,戴上。然后拿起铁锹,走到废墟前。
“开工。”他说。
第一锹,铲在那些碎砖瓦上。
哗啦一声,像是惊动了什么。几只虫子从砖缝里爬出来,慌慌张张地逃走了。一株野草被连根铲起,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。
陆时序把那些碎砖瓦铲到一边,堆成一堆。叶知秋跟在他后面,把那些还能用的青砖捡出来,一块一块地码好。砖上沾满了泥土,长满了青苔,但敲一敲,声音还是很清脆,说明质地还好。
“这块能用。”叶知秋举起一块青砖,对着阳光看了看,“你看,上面还有字。”
陆时序接过来,仔细看。砖的侧面,隐约刻着几个字:“光绪二十二年,陆鸿年监制。”
光绪二十二年。那是1896年。一百二十七年前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轻声说,“这是你曾祖父当年烧的砖。”
陆时序摸着那几个字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一百二十七年前,他的曾祖父站在砖窑前,看着工匠们把这些砖烧出来。
他可能想过,这些砖会盖成一座房子,会住进一家人,会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的出生、成长、老去。
但他一定没想到,一百二十多年后,他的曾孙会蹲在这里,一块一块地捡起这些砖,把它们重新码好,准备用它们再盖一座房子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说,“这些砖,还能用吗?”
陆时序点点头:“能用。虽然一百多年了,但质地还好。洗一洗,磨一磨,就能重新上墙。”
叶知秋笑了:“那太好了。用你曾祖父的砖,盖你姑奶奶的房子。这房子,有意义。”
陆时序也笑了:“有意义。”
两个人继续干活。一个铲,一个捡。一个堆碎砖瓦,一个码好砖。阳光越来越烈,晒得人背上发烫。但两人都没有停,一直在干。
陆慎言和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,看着他们。
“哥,”陆慎芳轻声说,“你看他们,多般配。”
陆慎言点点头:“嗯。般配。”
“清音姐姐要是能看到,一定很高兴。”
“会的。她一定很高兴。”
两兄妹坐在树下,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忙碌的身影,看着那些被一块一块捡出来的青砖,看着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,柔柔的。
一上午的时间,两个人清理了大约四分之一的废墟。
那些碎砖瓦堆成了一个小山包,那些还能用的青砖码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摞。陆时序数了数,大概有三百多块。加上废墟里还没清理出来的,估计能有一千多块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坐在地上,揉着酸痛的腰,“你说,这些砖够用吗?”
陆时序摇摇头:“不够。老宅的墙体面积大概有四百平方米,每平方米需要一百多块砖,总共需要四五万块。这一千多块,连零头都不够。”
叶知秋叹了口气:“那还得买新砖。”
“嗯。”陆时序说,“但我想把能用的老砖都用上。砌在重要的位置,比如门楼、窗台、墙角。让新房子里面,还留着老房子的痕迹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,笑了:“时序,你这个人,真念旧。”
陆时序也笑了:“不是念旧。是觉得,这些砖等了一百多年,好不容易等到今天,不能让它们白等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,看着上面那些模糊的字迹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这些砖,真的等了一百多年。等着一座房子,等着一个家,等着被人重新看见。
现在,它们等到了。
中午,陆慎芳做好了饭,喊他们去吃。
很简单,一碗面条,一碟咸菜,几个荷包蛋。但两个人吃得很香,比城里的山珍海味都香。
“时序,知秋,”陆慎芳看着他们吃,脸上满是笑容,“多吃点。下午还要干活呢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:“姑奶奶,您也吃。”
陆慎芳摇摇头:“我不饿。看你们吃,我就饱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酸。
这个老人,在这间小屋里住了七十八年,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洗碗。
现在,终于有人陪她吃饭了。她舍不得吃,想省给他们吃。
“姑奶奶,”叶知秋夹起一个荷包蛋,放在陆慎芳碗里,“您也吃。您不吃,我们也不吃。”
陆慎芳看着碗里的荷包蛋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,我吃。”
她夹起那个荷包蛋,咬了一口。很香。比她一个人吃的任何一顿饭都香。
下午,两个人继续干活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废墟清理了大半。那些碎砖瓦堆成了更大的山包,那些还能用的青砖码成了更高的一摞。陆时序又数了数,加上上午的,大概有八百多块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站在那摞砖前,忽然说,“我想给这些砖拍张照片。”
陆时序愣了一下:“拍照片?”
“嗯。”叶知秋说,“发给苏念。让她加到纪录片的花絮里。让更多人看到,这些砖等了一百多年,终于等到了今天。”
陆时序笑了:“好。你拍。”
叶知秋拿出手机,对着那摞砖,拍了一张。夕阳照在那些青砖上,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。那些模糊的字迹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把照片发给苏念,附了一句话:“老宅开工第一天,清出八百多块老砖。光绪二十二年的,陆鸿年监制。它们等了一百二十七年,终于等到了今天。”
没过几分钟,苏念回了消息:“天哪!太感人了!我要哭了!我这就加到花絮里!你们继续加油!”
叶知秋看着那条消息,笑了。
“时序,苏念说要哭了。”
陆时序也笑了:“她那个人,就是爱哭。”
“但她是真心的。”
“嗯。她是真心的。”
傍晚时分,两个人收工了。
陆时序站在废墟前,看着那些被清理出来的墙基和柱础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