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过后,日子忽然快了起来。
仿佛一夜之间,银杏书院的腊梅树就披上了满枝的绿叶,那些嫩芽在几场春雨的浇灌下疯长,叶片从指甲盖大小长成了巴掌大,密密匝匝的,把枝条遮得严严实实。
银杏小树也不甘落后,那些小小的扇叶一片接一片地展开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像一件件精巧的玉雕。
叶知秋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新叶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春分那天的首映式,像一场梦。
那么多的人,那么多的掌声,那么多的眼泪。苏念的纪录片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,短短几天,点击量就破了百万。评论区里,有人说看哭了,有人说想去看那棵腊梅树,有人说想去银杏书院看看。叶知秋一条一条地看,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。
“知秋,你在看什么?”陆时序从主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看评论。”叶知秋把手机递给他,“你看这条:‘我奶奶今年八十八了,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等过一个人,等了五年,没等到。看到这个故事,她哭了很久。谢谢你们,让她知道,这世上有人等到了。’”
陆时序看着那条评论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机还给叶知秋。
“知秋,咱们做的事,有意义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:“嗯。有意义。”
陆时序在古建筑保护中心上班已经快一个月了。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,穿过大半个城市,到位于老城区的办公地点。中心设在一条老巷子里,是一栋民国时期的小楼,青砖灰瓦,木门木窗,和周围的现代建筑格格不入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
陆时序很喜欢那里。办公室不大,但很安静,窗外有一棵老槐树,春天的时候满树白花,香气能飘进整层楼。
同事们都是年轻人,和他差不多大,都是学建筑、考古、历史出身的,对古建筑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。
“时序,今天有个项目要讨论。”陈主任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“城西有座清代石桥,年久失修,市里想让我们出一个修复方案。你以前做过类似的吗?”
陆时序想了想:“在书院修复的时候,接触过一些石构件的加固。不过石桥是第一次。”
陈主任笑了:“没事,慢慢来。你先看看资料,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。”
陆时序接过文件,翻开。
里面是那座石桥的照片和测绘图纸。桥不大,三孔石拱,桥栏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,但很多已经风化模糊了。桥面石板有几处断裂,桥墩基础也有沉降。整体状况不容乐观。
他看得很认真,一页一页地翻,用笔在图纸上做标记。
那些断裂的位置,那些风化的程度,那些需要加固的地方,他都一一标注出来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给叶知秋打了电话。
“知秋,我今天接了一个新项目。城西有座清代石桥,要修复。”
“真的?”叶知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兴奋,“哪座桥?是不是叫‘望仙桥’?”
陆时序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顾教授的资料里见过。”叶知秋说,“那座桥是清嘉庆年间的,三孔石拱桥,桥栏上有‘八仙过海’的浮雕。顾教授一直想修复它,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”
陆时序笑了:“那正好。我明天去现场看看,拍些照片回来。你帮我找找顾教授的资料,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叶知秋说,“时序,你要好好修那座桥。它等了一百多年,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陆时序听着这句话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等了一百多年,终于等到了。和清音等陆琛一样,和姑奶奶等爷爷一样。每一座老建筑,都在等人。等那个愿意听它们说话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一定好好修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白花满枝,香气扑鼻。风吹过来,花瓣飘落,像一场小小的雪。
他忽然想起陆琛。那个在图纸上画了一辈子书院的年轻人。他有没有想过,一百年后,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,在做着和他一样的事?
应该想过吧。他在图纸上写的那句话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“愿后之览者,有感于斯。”
陆时序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,在心里轻轻说:
陆琛先生,我感受到了。您的梦,我们正在接着做。
叶知秋的论文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。
她把陆氏老宅的格局、材料、历史沿革都梳理清楚了,现在需要写的是文化意义那一章。这一章最难写,因为它不只需要数据和事实,还需要理解和感悟。
她坐在主殿的窗边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稿纸。
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一格一格地落在纸上,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。她写写停停,偶尔抬头看向窗外那棵腊梅树。
腊梅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,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树下的石凳上,放着一个小本子,是苏念留下的访客留言簿。每天来书院的人,都会在上面写几句话。叶知秋每天傍晚都会去看,看着那些字迹,想象着写字的人。
“今天第一次来银杏书院,被腊梅树感动了。虽然没开花,但能想象冬天它有多美。”
“看了纪录片《银杏树下》,哭了三次。特地来看这棵腊梅树。清音姑婆,您等到了。”
“带着奶奶来的。奶奶说,她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棵腊梅树,和这棵一样好看。”
“银杏小树快快长,等秋天来看你。”
叶知秋翻着那些留言,眼眶又红了。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来看清音姑婆,来看这座书院,来看这棵腊梅树。
他们从各个地方来,有的坐火车,有的坐汽车,有的骑车,有的走路。他们带着花,带着书,带着信,带着故事。
他们来了,看了,写了,走了。
但他们的心,留在了这里。和清音一起,和腊梅一起,和这座书院一起。
叶知秋合上留言簿,拿起笔,继续写论文。她要写得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要把陆氏老宅的故事写好,要把那些墙基、柱础、瓦片的故事写好,要把那些住过的人、等过的人、走过的人的故事写好。
让更多人知道,让更多人记住。
陆时序第一次去望仙桥现场,是在三月底的一个下午。
阳光很好,暖暖的,照在那座古老的石桥上。桥下的河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两岸的柳树绿了,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,随风摇曳。
他站在桥头,看着这座桥。一百多年的风吹雨打,让它变得苍老,但依然坚固。
桥面上的石板被磨得光滑,能看出无数人走过的痕迹。桥栏上的浮雕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出那些人物的轮廓——那是八仙,铁拐李、汉钟离、张果老、吕洞宾……一个一个,栩栩如生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浮雕。石头很凉,很粗糙,但能感觉到一种温润的东西,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,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过。
“这座桥,以前是通往城外的必经之路。”陈主任站在他旁边,指着桥对面的小路,“那边原来是一个村子,村民进城都要走这座桥。后来公路修通了,这座桥就渐渐没人走了。再后来,村子拆迁了,桥也荒废了。”
陆时序站起身,看着那条被荒草掩埋的小路。路还在,但已经没人走了。桥还在,但已经没人过了。
“陈主任,”他说,“我想把那条小路也修一修。”
陈主任愣了一下:“修路?那不在项目范围内。”
陆时序摇摇头:“桥和路是一体的。没有路,桥就是孤零零的。有人走,桥才有生命。”
陈主任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我回去跟市里说说,看能不能把路也纳入项目。”
陆时序点点头,又蹲下来,继续看那些浮雕。他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,想象着当年雕刻这些图案的工匠。他们是谁?他们花了多少时间?他们有没有想过,一百多年后,会有一个年轻人,蹲在这里,看着他们的作品?
应该想过吧。每一个工匠,在雕刻的时候,心里都想着:这个东西,要留给后人看。
就像陆琛在图纸上写的那句话:“愿后之览者,有感于斯。”
陆时序站起身,拿出相机,开始拍照。桥的整体,桥的细部,桥的每一个角落,他都拍了下来。
他要带回去给叶知秋看,让她也看看这座桥,看看那些浮雕,看看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痕迹。
他要好好修这座桥。
不是因为它是一百多年的文物,是因为它等了一百多年,终于等到了他。
清明节前,叶知秋和陆时序又去了一趟青溪镇。
这一次,是去给陆家的祖先扫墓。
陆慎言和陆慎芳在银杏树下等着他们。两个老人穿着素色的衣服,手里拿着香烛和纸钱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,照在他们满是皱纹的笑容上。
“来了?”陆慎芳说,“走吧,先去给你曾祖父上坟。”
那个土堆还在,在废墟后面的竹林边上。陆慎芳每年都来,每年都添土,每年都烧纸。七十八年了,从未间断。
陆时序蹲在土堆前,点燃香烛,插在土里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竹林间飘散。
他看着那个土堆,看着那块模糊的木牌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这是他曾祖父的坟。
那个借了叶家三百两银子、想赖账、差点害了清音的人。
他对这个人没有感情,甚至有些恨意。
但此刻,蹲在他的坟前,那些恨意忽然淡了。
不是原谅了,是放下了。
“曾祖父,”他轻声说,“我是时序。您的曾孙。我今天来看您。您欠叶家的债,我还了。知秋把借据烧了。叶家不计较了。您也可以安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老宅,我会修好的。姑奶奶等了七十八年,也该有一个好房子住了。您在天上,看着吧。”
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陆慎芳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土堆,看着那块木牌,看着那些青烟。
“爹,”她轻声说,“时序来了。您的曾孙。他来看您了。他长得像慎言,眼睛像,鼻子也像。他是个好孩子。您放心吧。”
她蹲下来,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。火苗跳动着,舔舐着那些黄色的纸,把它们变成灰烬,变成青烟,飘向天空。
叶知秋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
她看着陆时序的背影,看着陆慎芳苍老的手,看着那些青烟在竹林间飘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