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那张借据。那张发黄的纸,那些工整的字迹,那些化在灶膛里的灰烬。
都过去了。
那些恩怨,那些纠葛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都过去了。
现在,他们是一家人。
陆家和叶家,终于成了一家人。
扫完墓,几个人又去看那棵腊梅苗。
它长高了不少。那些嫩绿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树干也比刚种的时候粗了一圈,虽然还很细,但已经有了树的模样。
“慎芳,”陆慎芳蹲下来,摸着那些叶子,“你长得好快。再过几个月,就能开花了。”
叶知秋也蹲下来,看着那棵树。
“姑奶奶,等它开花了,我们一起来看。”
陆慎芳点点头:“好。一起来看。”
她站起身,看着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,看着那棵新种的腊梅苗,看着这片她守了七十八年的土地。
“时序,知秋,”她说,“你们要好好过日子。清音姐姐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:“姑奶奶,您放心。我们会好好的。”
阳光照在四个人身上,照在那棵银杏树上,照在那棵腊梅苗上。风吹过来,轻轻的,柔柔的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
远处,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脆的,像是在唱歌。
清明过后,陆时序开始着手老宅修复的准备工作。
他联系了几个施工队,都是以前在书院工地上合作过的。
鲁师傅介绍了苏州的一个古建修缮团队,专门做传统民居修复的。赵队长也推荐了几个当地的工匠,手艺不错,价格也合理。
“时序,”鲁师傅在电话里说,“老宅修复的事,你不用担心。我帮你找的人,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,手艺没得说。就是材料的事,你得自己操心。”
陆时序点点头:“材料我这边想办法。鲁师傅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谢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再说了,你姑奶奶等了七十八年,也该有个好房子住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陆时序坐在主殿里,开始列材料清单。木材、石材、砖瓦、石灰、桐油……一样一样,写得清清楚楚。他算了一下,光是木材就要十几万。加上石材、砖瓦、人工,五十万可能不够。
“时序,怎么了?”叶知秋走过来,看见他皱着眉头。
陆时序把清单递给她:“材料费比预想的高。光是木材就要十五万左右。加上别的,可能要六十万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张清单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时序,我上次说十万,不够的话,我再加五万。十五万,我出。”
陆时序摇摇头:“不行,你还要留点钱备用。不能全拿出来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:“时序,咱们是一家人。我的钱就是你的钱。你爷爷就是我爷爷。他们的家,就是咱们的家。你别跟我算这么清。”
陆时序看着她,看着她认真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
“知秋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叶知秋打断他,“就这么定了。我出十五万,爷爷出二十万,还差二十五万。咱们再想办法。实在不行,就贷款。”
陆时序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贷款的事,我去问。”
叶知秋握住他的手:“时序,我们一起还。”
陆时序看着她,眼眶有些红。
“好。一起还。”
四月下旬,陆时序拿到了第一笔贷款。
二十万,分五年还清。利息不高,但每个月要还三千多。他和叶知秋算了算,加上老宅修复的开销,加上日常生活的支出,每个月刚好能维持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看着账本,忽然笑了,“咱们现在也是欠债的人了。”
陆时序也笑了:“嗯。欠债的。”
“但我不怕。”叶知秋说,“有你在一起,欠债也不怕。”
陆时序握住她的手:“我也不怕。有你在一起,什么都不怕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腊梅树的叶子更绿了,银杏小树的扇叶更大了。春天快要过去了,夏天就要来了。
但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四月底,叶知秋完成了论文初稿。
她把它打印出来,厚厚的一叠,放在桌上。阳光照在那些纸上,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。她看着那些字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。
一百多页,四万多字。从去年秋天开始写,写了整整大半年。改了又改,删了又删,终于写完了。
“时序,”她喊,“论文写完了!”
陆时序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看见那叠稿纸,他笑了:“写完了?给我看看。”
叶知秋把稿纸递给他,有些紧张:“你帮我看看,有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陆时序接过稿纸,翻到第一页。标题写着:《青溪镇陆氏老宅与银杏树的三百年——从一座民宅看浙西建筑变迁》。
他慢慢地看,一页一页地翻。看到那些关于建筑格局的分析,他点点头。看到那些关于材料来源的考证,他点点头。看到那些关于文化意义的论述,他的眼睛有些湿润。
“知秋,”他抬起头,“你写得太好了。”
叶知秋愣住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陆时序说,“你把这座老宅写活了。不只是房子,是房子里的人。是那些住过的人,等过的人,走过的人。你把他们写活了。”
叶知秋的眼眶红了。
“时序,谢谢你。”
陆时序摇摇头:“不是谢我。是你自己写得好。顾教授看了,一定很高兴。”
叶知秋点点头,把稿纸小心地收好,放在琴台旁边。和那张清音的照片放在一起,和那束腊梅放在一起,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“清音姑婆,”她轻声说,“我写完了。陆氏老宅的故事,我写下来了。您看到了吗?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腊梅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点头,又像是在微笑。
五月初,陆时序收到了古建筑保护中心的正式聘用通知。
合同三年,试用期三个月已经过了,从下个月开始转正。工资虽然不高,但稳定,有五险一金,还有年终奖。
他把通知拿给叶知秋看。
叶知秋看着那张纸,笑了:“时序,你正式有工作了。”
陆时序点点头:“嗯。正式有工作了。”
“咱们可以安心还贷了。”
“对。安心还贷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银杏小树的扇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,扇着夏天的风。
五月的银杏书院,是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。
腊梅的花期过了,银杏还没黄,参观者不多。叶知秋和陆时序有大把的时间,坐在腊梅树下,喝茶,聊天,看树。
“时序,”叶知秋忽然说,“你说,等咱们老了,会是什么样子?”
陆时序想了想,说:“应该和现在差不多。还是坐在腊梅树下,喝茶,聊天,看树。”
叶知秋笑了:“那咱们的树,会长很大了。”
“对。银杏小树会长成大树,腊梅树会更老,但还会开花。”
“那咱们的孩子,也会坐在树下。”
陆时序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:“你想生孩子了?”
叶知秋脸红了:“不是现在。是以后。等咱们准备好了。”
陆时序握住她的手:“好。等咱们准备好了。”
两人坐在腊梅树下,看着那棵银杏小树,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扇叶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安宁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,不快不慢。论文写完了,工作定下来了,老宅在修了,贷款在还了。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,一切都在慢慢地、稳稳地向前走。
叶知秋靠在陆时序肩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:
“梅花开了。君可曾看见?”
她在心里轻轻回答:
看见了。姑婆,我们都看见了。
从今往后,年年岁岁,都会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