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过后第五天，陆时序开始着手老宅修复的设计工作。

他把主殿靠窗的那张长桌清理出来，铺上图纸，摆好尺规，开始一笔一笔地画。

叶知秋坐在他对面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资料，是从各处搜集来的关于浙西传统民居的文献和老照片。

“时序，”叶知秋翻着一本旧书，忽然说，“你看这个。”

她推过来一本书，翻开的那页上是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座典型的浙西民居，白墙黑瓦，马头墙高耸，门楼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。

“这是民国时期拍的，就在青溪镇附近。”叶知秋说，“你看这个格局，和你老家的废墟很像。”

陆时序接过书，仔细看着那张照片。确实很像。

同样是三进院落，同样是坐北朝南，同样是在后院有一棵大树。

“这应该是同一时期的建筑。”他说，“可以作为参考。”

叶知秋点点头：“我查过了，青溪镇这一带的民居，基本都是这种风格。清晚期到民国初期建的，受徽派建筑影响很大，但又有自己的特点。比如这个门楼，徽派的更复杂，浙西的更简洁。还有这个天井，徽派的长方形，浙西的接近正方形。”

陆时序看着她，笑了：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专业了？”

叶知秋眨眨眼：“我一直都专业。只是以前没机会展示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那些图纸和资料上，照在两人认真的脸上。腊梅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。但那些枝条上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翡翠。

银杏小树裹着的稻草已经拆掉了，露出了树干和枝条。那些枝条上，也冒出了小小的芽苞，嫩嫩的，黄绿色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春天，真的来了。

接下来几天，陆时序每天都在画图纸。

他先从废墟的测绘开始。那些残存的墙基、柱础、门槛，他一一测量，记录数据，标注位置。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，他就根据对称性和常规做法推算。

叶知秋帮着他，一边整理资料，一边提出建议。

她找到了一份民国初年的地方志，里面有一张青溪镇的简图，标注了陆家老宅的位置和大致格局。

“时序，你看这个。”她把那张简图推过去，“这里写着，‘陆宅，三进，面阔五间，进深三间，后园有银杏一株，树龄已三百余年’。”

陆时序看着那张简图，心里有了底。

“面阔五间，进深三间。那大概是……宽二十米，深十五米。加上前后的院子，总占地应该在四百平方米左右。”

他拿起笔，在图纸上画下第一根线。

那是老宅的中轴线。从大门开始，经过前院、正厅、堂屋、后罩房，一直延伸到后园的银杏树。

然后是东西两厢，然后是廊道，然后是围墙。一根一根的线，一笔一笔的墨，慢慢地，那个消失了三十多年的老宅，在他的笔下重新浮现出来。

叶知秋坐在对面，看着他画。看着他的眉头时而紧锁，时而舒展。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想起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陆琛时的情景——那个穿长衫的少年，也是在画图纸，也是在建一座房子。

时序和陆琛，真的好像。

不是长相，是那种专注，那种认真，那种对建筑的热爱和执着。

“时序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知道吗？你画图纸的样子，和陆琛一模一样。”

陆时序抬起头，看着她：“真的？”

叶知秋点点头：“真的。我在梦里见过他画图纸。也是这样的表情，这样的姿势，这样的眼神。”

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
“可能是因为，我们在做同样的事。他在建书院，我在修老宅。都是为了让一个地方重新活过来。”

叶知秋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

“时序，你说，这是不是就是传承？”

陆时序想了想：“应该是吧。不是血脉的传承，是精神的传承。他做的事，我们现在也在做。他没能做完的事，我们帮他做完。”

叶知秋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那些图纸上，照在那根根线条上。那些线条，正在勾勒出一座房子的轮廓，也在勾勒出一种跨越时空的联系。

二月十二，花朝节。

苏念和林暮来到书院，带来了一个好消息。

“知秋！纪录片定档了！”苏念一进门就喊，“三月二十号，春分那天，在书院首映！”

叶知秋愣住了：“这么快？”

“快什么快，都等了大半年了。”苏念兴奋地说，“我联系了好几个平台，都对这个片子感兴趣。最后选了一家，他们同意在春分那天同步上线。到时候，全国都能看到！”

叶知秋看着她，看着她兴奋的脸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

“苏念，谢谢你。”

苏念摆摆手：“谢什么谢。这是我的作品，也是你们的故事。能让更多人看到，我很高兴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对了，首映式那天，我想请姑奶奶和爷爷也来。还有顾教授、周工、鲁师傅他们。所有参与过这个项目的人，都请来。”

叶知秋想了想：“姑奶奶年纪大了，不知道能不能来。”

“试试看嘛。”苏念说，“让林暮开车去接。九十多岁了，还能出几次门？这次不来，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。”

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好。我问问。”

当天晚上，她给陆慎言打了电话。

“爷爷，春分那天，书院有个纪录片首映式。是关于陆琛和清音的故事的，也有咱们的事儿。您和姑奶奶能来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陆慎言说：“我问问你姑奶奶。”

又过了很久，电话那头传来陆慎芳的声音：

“丫头，我去。”

叶知秋愣住了：“姑奶奶，您真的能来？”

“能。”陆慎芳的声音很坚定，“我九十多年没出过青溪镇了。这次，我要出去看看。看看你姑婆等了一辈子的地方，看看你们建起来的书院。”

叶知秋的眼眶红了：“好。姑奶奶，到时候让林暮去接您。”

“不用接。”陆慎芳说，“让你爷爷带我去就行。他认识路。”

叶知秋笑了：“好。那您和爷爷路上小心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站在腊梅树下，看着夜空，愣了很久。

姑奶奶要来了。九十多年没出过青溪镇，现在要来了。来看清音姑婆等了一辈子的地方，来看他们建起来的书院。

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。那张清音年轻时候的照片，现在还放在主殿的琴台上。照片里的姑娘，站在腊梅树下，微微侧着头，看着镜头。

姑奶奶来了，就能看到那张照片了。就能看到清音年轻时候的样子了。
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春天，真的很好。

二月十八，陆时序完成了老宅修复的初步设计方案。

他把图纸摊在长桌上，让叶知秋看。

“你先看看，有什么问题。”

叶知秋仔细看着那些图纸。总平面图，正立面图，剖面图，细部大样图。每一张都画得很仔细，标注得很清楚。

总平面图上，老宅的格局一目了然。

大门朝南，门前是一条青石小径。进门是前院，两侧是门房和倒座。穿过前院是正厅，面阔五间，是家里议事待客的地方。正厅后面是天井，天井两侧是厢房。再往后是堂屋，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。堂屋后面是后罩房，是家人的起居之所。最后面是后园，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就在园子中央。

“时序，”叶知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，“这里，正厅和堂屋之间，你设计了一个天井？”

陆时序点点头：“对。原来的老宅有没有天井，我看不太出来了。但根据浙西民居的惯例，应该有。而且加了天井，采光和通风都会好很多。”

叶知秋点点头：“有道理。”

她又指着后园：“这里，你在银杏树旁边画了一个亭子？”

陆时序笑了：“对。一个小亭子，给姑奶奶和爷爷乘凉用。夏天的时候，他们可以在亭子里喝茶、聊天、看银杏。”

叶知秋看着他，心里暖暖的。

“时序，你考虑得真周到。”

陆时序摇摇头：“应该的。他们等了那么多年，应该有一个舒服的地方安度晚年。”

叶知秋继续看图纸。细部大样图里，她看到了门窗的样式、梁架的构造、砖雕的图案。每一个细节，陆时序都做了精心的设计，既保留了传统民居的风格，又加入了一些现代的元素。

“这些砖雕，你是参考了那张照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