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九，雨水。

银杏书院迎来了春天的第二个节气。

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，看着天空。天灰蒙蒙的，像是蒙了一层薄纱。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气息，是雨的味道，是泥土的味道，是春天真正开始的味道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陆时序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
叶知秋点点头：“嗯。雨水节气，该下雨了。”

两人并肩站着，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
腊梅树上的花更少了，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，挂在枝头，像是不舍得离开。树下铺满了金黄色的花瓣，厚厚的一层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沙沙响。

“时序，”叶知秋忽然说，“你说，清音姑婆喜欢下雨吗？”

陆时序想了想：“应该喜欢吧。下雨的时候，腊梅的香味会更浓。”

叶知秋点点头：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下雨的时候，书院会更安静。那些参观者不会来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坐在主殿里，听着雨声，闻着腊梅香，看那些窗棂上的雨滴。”

陆时序看着她，笑了：“你想下雨了？”

叶知秋摇摇头：“不是想。是期待。期待下雨的日子，期待和你一起听雨的日子。”

陆时序握住她的手，没说话。

远处，传来一声闷雷。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但确实是雷声。

春天的第一声雷。

叶知秋愣了一下：“打雷了？”

陆时序点点头：“嗯。惊蛰快到了。雷声一响，冬眠的虫子就醒了。”

叶知秋看着天空，看着那灰蒙蒙的云层，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雷声。春天的雷声。万物复苏的雷声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时序，我们什么时候去青溪镇种腊梅？”

陆时序想了想：“等惊蛰过后吧。地完全解冻了，种下去容易活。大概还有十来天。”

叶知秋点点头：“好。那时候，腊梅苗也该发芽了。”

她看向那棵种在书院门口的腊梅苗。小小的，静静地站在那里，枝条上那些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点，有些已经裂开小口，露出里面嫩绿的芽尖。

春天，真的来了。

雨水这天，果然下雨了。

不是大雨，是那种细细的、绵绵的春雨。

从早上开始下，一直下到傍晚，没有停过。雨丝很细，细得几乎看不见，但落在身上，能感觉到那种湿漉漉的凉意。

叶知秋坐在主殿的窗边，看着窗外的雨。窗棂上挂满了雨滴，一颗一颗的，晶莹剔透。

透过那些雨滴看出去，腊梅树和银杏小树都变得模糊了，像是隔着一层水帘。

陆时序坐在她旁边，面前摊着一本书。但他没在看，也在看窗外的雨。

“时序，”叶知秋忽然说，“你说，雨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
陆时序愣了一下：“从云里来的啊。”

叶知秋摇摇头：“我是说，这些雨滴，它们是从哪儿来的？是从海里？是从河里？是从湖里？它们蒸发上天，变成云，又落下来，落在这棵树上，落在这座书院里，落在我们身上。”

陆时序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叶知秋继续说：“然后它们渗进土里，被树根吸收，变成树的一部分。或者流进河里，流到远方，再去别的地方。它们不停地循环，不停地旅行，不停地变成不同的东西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着窗外的雨，轻声说：

“就像时间一样。不停地流，不停地变，不停地循环。”

陆时序握住她的手：“知秋，你今天怎么想这么多？”

叶知秋笑了：“可能是下雨天吧。下雨天容易想事情。”

陆时序也笑了：“那你想到什么了？”

叶知秋想了想，慢慢说：

“我想到了清音姑婆。想到她一个人坐在这里，看着雨，想着陆琛。想到她等了一辈子，等的就是雨停的那一天，等的就是天晴的那一天。”

她看着陆时序的眼睛：“时序，我不想等。我想和你一起，看每一场雨，等每一次天晴。”

陆时序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窗外的雨映在她眼睛里的光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一起看。每一场雨，每一次天晴。”

雨还在下。细细的，绵绵的，无声无息的。

但两人坐在窗边，听着那几乎听不见的雨声，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。

惊蛰前两天，陆时序接到了爷爷的电话。

“时序啊，”陆慎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听起来有些激动，“你们什么时候来？那棵腊梅，什么时候种？”

陆时序笑了：“爷爷，您急什么？惊蛰过后就种，没几天了。”

“我不是急。”陆慎言说，“是你姑奶奶急。她天天念叨，说那棵腊梅什么时候来，种在哪儿，要不要先挖坑。一天问好几遍。”

陆时序笑出声来：“那您告诉她，就这几天。等惊蛰一到，我们就去。”

挂了电话，他把这话告诉了叶知秋。

叶知秋也笑了：“姑奶奶真可爱。”

陆时序点点头：“她是真的喜欢那棵腊梅。一个人守了七十八年，现在终于有新树来陪她了。”

叶知秋想了想，说：“时序，我们给那棵腊梅起个名字吧。”

陆时序愣了一下：“起名字？”

“嗯。”叶知秋说，“就像书院门口这棵，叫清音的腊梅。那棵，也可以起个名字。”

陆时序看着她：“你想叫什么？”

叶知秋想了想，慢慢说：

“叫‘慎芳’吧。”

陆时序愣住了。

“姑奶奶的名字？”

叶知秋点点头：“对。用她的名字命名。让那棵腊梅，替她守着那棵银杏，替她看着那片土地。”

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
“知秋，你知道姑奶奶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
叶知秋摇摇头。

“慎芳。”陆时序慢慢说，“慎，是谨慎的慎。芳，是芬芳的芳。爷爷那一辈，名字都是‘慎’字辈。慎言，慎行，慎芳。姑奶奶的名字，是‘慎芳’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叶知秋的眼睛：

“谨慎的芬芳。小心翼翼的香气。就像她这个人一样。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小屋里住了七十八年，小心翼翼地守着那棵树，小心翼翼地等着爷爷回来。她的生命，就是一股谨慎的芬芳。”

叶知秋听着，眼眶有些发酸。

“时序，这个名字，真好。”

陆时序点点头：“那就叫‘慎芳’吧。让那棵腊梅，替姑奶奶，继续芬芳下去。”

惊蛰这天，天气晴了。

阳光很好，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。风吹过来，不像冬天那么冷，也不像早春那么凉，是那种刚刚好的温度，软软的，柔柔的。

叶知秋起得很早。她把那棵腊梅苗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看看有没有病虫害，看看根系健不健康。

陆时序在旁边帮忙，准备土球、草绳、水桶，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。

苏念和林暮也来了。苏念拿着相机，说要全程记录。林暮开着车，说要当司机。

“都准备好了？”林暮问。

叶知秋点点头：“准备好了。”

“那就出发！”

车子驶出书院，驶向青溪镇。

一路上，风景很好。田野里，麦苗返青了，绿油油的一大片。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，黄绿黄绿的，在风中轻轻摇曳。山坡上，桃花开了，粉红色的，一簇一簇的，像天上的云霞。

叶知秋看着窗外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喜悦。

春天，真的来了。

四个多小时后，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。

陆慎言和陆慎芳已经在等着了。两个老人站在竹林边，朝他们挥手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，照在他们满是皱纹的笑容上。

“来了来了！”陆慎芳喊，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
叶知秋跳下车，跑过去：“姑奶奶！爷爷！让你们久等了！”

陆慎芳握住她的手，眼睛却往车上看：“那棵腊梅呢？带来了吗？”

叶知秋笑了：“带来了。在后备箱里呢。”

陆慎芳迫不及待地走过去，看着林暮把腊梅苗从车上搬下来。那是一棵一米多高的树苗，根系用草绳裹着，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。

“真好。”陆慎芳轻声说，“真好。”

她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嫩芽。动作很轻，很柔，像是怕碰坏了它们。

“姑奶奶，”叶知秋说，“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。”

陆慎芳看着她：“什么名字？”

“慎芳。”

陆慎芳愣住了。

“用您的名字。”叶知秋说，“让这棵腊梅，替您守着那棵银杏，替您看着这片土地。”

陆慎芳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是泪光。

“丫头，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
叶知秋握住她的手：“姑奶奶，您等了七十八年，守了七十八年。这棵树，就当是我们送给您的礼物。让它陪着您，陪着那棵银杏，一直一直地长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