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慎芳看着她,看着那棵腊梅苗,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。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好。”
几个人拿着工具,扛着树苗,穿过竹林,走过废墟,来到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。
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树下铺满了去年的落叶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。
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陆时序选了一个地方。离银杏树干不远,既能晒到太阳,又不会被大树遮得太厉害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他说。
林暮拿起铁锹,开始挖坑。
苏念在旁边拍照,咔嚓咔嚓的,记录着每一个瞬间。
叶知秋和陆时序扶着树苗,调整位置。
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忙活。
坑挖好了。不深不浅,正好。
陆时序把树苗放进坑里,扶着,让它直立。叶知秋往坑里填土,一锹一锹的,填得均匀。填到一半,她浇了一桶水,让土和根系充分接触。然后再填,再踩实,最后在树干周围培起一圈土埂,好存水。
“好了。”她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。
几个人围着那棵新种的腊梅,看着它。小小的,嫩嫩的,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旁边,显得很渺小,很脆弱。
但它的枝条上,那些嫩绿的芽尖,正对着阳光,像是在微笑。
“慎芳,”陆慎芳忽然开口,对着那棵腊梅苗说,“你好。以后,我们就是邻居了。”
她伸出手,又摸了摸那些嫩芽。动作还是那么轻,那么柔。
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,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,照在她那双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上。
那笑容,是满足的,是安详的,是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。
叶知秋看着她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姑奶奶,”她轻声说,“它会好好长的。明年这个时候,就能开花了。”
陆慎芳点点头,没说话。
陆慎言走过来,站在妹妹身边,也看着那棵腊梅苗。
“慎芳,”他说,“你看,以后你就有伴了。我走了,它还在。你走了,它还在。它会替咱们,一直守着这棵树。”
陆慎芳看着他:“哥,你说什么傻话?你才刚回来,说什么走不走的。”
陆慎言笑了:“我是说以后。很久很久的以后。”
陆慎芳摇摇头:“没有以后。只有现在。现在你在这儿,我在这儿,这棵腊梅在这儿,那棵银杏也在这儿。这就够了。”
陆慎言看着她,眼眶也红了。
“对。这就够了。”
几个人站在银杏树下,围着那棵新种的腊梅,静静地站了很久。
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,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棵腊梅苗上,照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上。风吹过来,轻轻的,柔柔的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
远处,传来几声鸟叫。是麻雀,在竹林里跳来跳去。还有别的鸟,叫不出名字,但声音很好听,清脆脆的,像是在唱歌。
叶知秋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姑奶奶,”她说,“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陆慎芳看着她:“什么日子?”
“惊蛰。”
陆慎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惊蛰。对啊,今天是惊蛰。冬眠的虫子都醒了。万物都醒了。”
她看着那棵腊梅苗,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,轻声说:
“这棵树,也醒了。”
中午,几个人在小屋里吃了饭。
陆慎芳做的,还是简单的饭菜,但味道很好。吃完饭,他们坐在门口晒太阳,喝茶,聊天。
“时序,”陆慎言忽然说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陆时序看着他:“爷爷,您说。”
陆慎言顿了顿,慢慢说:
“我想把老宅重建起来。”
陆时序愣住了。
“重建?”
“对。”陆慎言说,“不是完全重建,是修复。把那些还能用的材料用上,把原来的格局恢复起来。修成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。我和你姑奶奶住,你们回来也有地方住。”
他看着那棵银杏树,看着那片废墟,慢慢说:
“这儿是我们的根。根不能断了。”
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爷爷,这个想法很好。但修复老宅,需要钱,需要人,需要时间。”
陆慎言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钱我有一些,不够的话,再想办法。人嘛,你不是学建筑的吗?你来设计。时间,我有的是。我反正不走了,慢慢修,一年修不好两年,两年修不好三年。总能修好。”
陆时序看着爷爷,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
“爷爷,您真的想好了?”
陆慎言点点头:“想好了。你姑奶奶在这儿等了七十八年,我不能让她一直住在这么破的小屋里。我要给她修一个好一点的房子,让她住得舒服一点。”
陆慎芳在旁边听着,眼眶红了。
“哥……”
陆慎言握住她的手:“慎芳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剩下的日子,让我照顾你。”
陆慎芳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那天下午,陆时序在老宅废墟上走了很久。
他仔细看了那些残存的墙基,看了那些散落的瓦片,看了那些长满青苔的石头。
他用脚步丈量着距离,用眼睛记忆着格局。他在心里慢慢勾勒着老宅原来的样子。
叶知秋陪着他,没有说话。
走了一圈,陆时序停下来,看着那棵银杏树。
“知秋,”他说,“我大概有数了。”
叶知秋看着他:“什么数?”
“老宅的格局。”陆时序说,“三进院落,坐北朝南。中轴线上应该是正厅、堂屋、后罩房。东西两侧有厢房。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,那棵银杏就在花园里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那些残存的墙基:
“你看,这些墙基的位置,正好对应我说的那些。虽然塌了,但格局还在。只要按照原来的样子,就能重建起来。”
叶知秋看着那些墙基,看着那些青石,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石头,三百多年了。见证过多少人的出生、成长、老去?见证过多少欢笑、泪水、等待?见证过多少故事,多少命运?
现在,它们又要见证新的故事了。
“时序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一起修吧。”
陆时序看着她:“你?”
“对。”叶知秋说,“你不是说,我们是搭档吗?你做设计,我帮你查资料。你做施工,我帮你监工。你做预算,我帮你算账。我们一起,把这座老宅修起来。”
陆时序看着她,看着她认真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。
“知秋,谢谢你。”
叶知秋摇摇头:“谢什么谢。这是咱们的事。你爷爷就是我爷爷,你姑奶奶就是我姑奶奶。他们的家,就是咱们的家。”
陆时序握住她的手,没说话。
阳光照在两人身上,照在那片废墟上,照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上。风吹过来,轻轻的,柔柔的,带着春天的味道。
远处,那棵新种的腊梅苗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枝条上的嫩芽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傍晚时分,两人告别了两个老人,踏上回程的路。
临走前,叶知秋又去看了那棵腊梅苗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嫩芽,轻声说:
“慎芳,好好长。下次来,我给你浇水。”
腊梅苗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在回应她的话。
陆慎芳站在竹林边上,朝他们挥手。陆慎言站在她旁边,也挥着手。两个老人的身影,在夕阳下显得那么小,又那么大。
车子慢慢驶离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后视镜里,那两个身影终于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叶知秋收回目光,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时序,”她忽然说,“你说,姑奶奶开心吗?”
陆时序想了想,说:“应该开心。等了七十八年,爷爷回来了。现在又多了一棵腊梅陪她。她怎么会不开心?”
叶知秋点点头,没说话。
车子继续向前,驶过田野,驶过村庄,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。
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,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。
叶知秋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:
“梅花开了。君可曾看见?”
她在心里轻轻回答:
看见了。姑婆,我们都看见了。
今天,我们又种了一棵梅花。种在青溪镇,种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旁边。我们叫它“慎芳”。
等它开花了,您也来看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