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模拟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谢清晏合上笔盖,有种奇异的笃定感。
不同于一模时的生疏与试探,这一次,笔尖流淌的是被江辞精心梳理、反复锤炼过的思维路径。那些曾经晦涩的物理模型、复杂的化学平衡、刁钻的数学变换公式,如今皆成竹在胸。
他走出考场,冬日下午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阳光晒化残雪的湿润气息。
他拿出手机,指尖轻快地打字:我考完了,感觉不错。等我,马上到。发送对象:江辞。
想象着江辞在墨韵斋暖黄灯光下收到信息时,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,谢清晏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他穿过散场的人群,走向熟悉的公交站方向。
然后,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辆曾经象征权势、如今却蒙着一层灰败气息的黑色加长轿车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,静静停在街角不起眼的阴影里。
车窗缓缓降下,露出江城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所有精气神的脸。眼窝深陷,胡茬凌乱,唯有那双眼睛,还死死撑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“谢同学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上车谈谈。”
谢清晏沉默地看了他两秒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车内还残留着昂贵的皮革香,却混合了一种陈腐的、类似于文件堆积过久的味道。
车子无声滑入车流。江城没有看他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拥堵的街道。
“江氏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板无波,“申请破产了。流程……已经在走。”
谢清晏没有感到意外,只是平静地问:“江总觉得,江氏是从哪一刻开始‘有’的?”
江城猛地转过头,眼神锐利如刀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谢清晏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,语气清晰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,“如果没有当年梁晚秋女士的嫁妆作为第一块基石,江氏这座大厦,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蓝图之上。如今破产,不是崩塌,只是……一切归零。回到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。”
“归零?!”江城像是被这个词刺痛,冷笑一声,那点强撑的镇定裂开缝隙,露出底下翻滚的不甘与怨愤,“你以为商场是过家家?没有我江城,那些钱早就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!是我!是我把它变成江氏集团!是我一步步把它做到上市!跟梁晚秋有什么关系?她除了画画,懂什么生意?!”
谢清晏静静地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到了穷途末路,依然固执地将所有功劳归于自己、将所有过错推给他人(甚至亡妻)的男人。商人逐利的本性,与极端自私的人格,在此刻交织成一副可悲又可憎的画像。
江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。他转而说起王丽华,语气变得阴冷刻毒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:
“那个女人……王丽华。她承认了,全都承认了。和周洪昌里应外合,做假账,挪空子公司的资金……” 他眼里蓄满的不是悲伤,而是被彻底背叛和愚弄后,焚烧一切的恨意,“她这辈子,剩下的日子都只能在铁窗里对着墙壁忏悔!欺骗我的人……都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谢清晏心中并无波澜,只是想起那个远在异国、身世成谜的少年,忍不住问:“那江明呢?”
“江明?”江城嗤笑一声,那笑容里满是残忍的轻蔑,“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杂种。我没让他跟着他那无耻的妈一起进去,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。他在国外是死是活,与我无关。”
谢清晏心底掠过一丝寒意。十几年朝夕相处,哪怕养只宠物也有感情,可江城丢弃起来,如同掸去袖口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。这份冷血,着实令人心惊。
“你还有江辞。”谢清晏提醒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。
提到江辞,江城晦暗的眼底,陡然迸发出一丝奇异的光芒,混合着偏执、不甘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扭曲的期盼。
“对,我还有江辞!”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,“他是我儿子!我唯一的、亲生的儿子!其他人,那些脏的臭的,都可以不要!但江辞……他是我的!”
“当初他抑郁症发作,一个人躺在别墅里的时候,”谢清晏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这个亲生父亲,在哪里?你有没有想过,把他逼到绝境,可能会是什么结局?”
“那是他必须经历的磨砺!”江城几乎是低吼出来,逻辑扭曲却自有一套强大的说服力,“身为我江城的儿子,未来的继承人,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,怎么配站在高处?怎么驾驭更大的商业版图?!”
“商业版图?”谢清晏终于忍不住,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,“江总,您指的商业版图,是那个正在走破产流程的江氏集团吗?这个您口中必须继承的东西,江辞他,从来就没有稀罕过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精准的重锤,砸碎了江城最后那点虚妄的支撑。他脸色瞬间灰败,嘴唇哆嗦着,却再也说不出任何强撑场面的话。大厦将倾,他比谁都清楚,所谓的“风波”早已是灭顶之灾。
谢清晏无意再与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峙,伸手去拉车门。
“等等!”江城猛地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那里面不再是商场枭雄的威严,而是一个穷途末路之人卑微又强横的执念:
“让我见江辞一面。就一面。”
谢清晏缓缓抽回自己的手,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江辞,早就不再是任何人的提线木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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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墨韵斋的玻璃门,风铃叮咚,暖意和书香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车上带来的阴冷窒闷。
江辞正站在柜台边,手里拿着一本刚到的古籍在核对书单,眉头微蹙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。听到声响,他立刻抬头,看到谢清晏的瞬间,眉头舒展,但随即又敏锐地察觉到什么,眼神一凝。
“你去哪里了?”他放下书,快步走过来,目光迅速在谢清晏身上扫过,像是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,“我差点要出去找你。”
谢清晏看着他眼中未加掩饰的担忧,心头一暖,同时也涌起一阵后怕。他拉着江辞走到里间,将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