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,越来越大,纷纷扬扬,很快将城市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。
像是要埋葬一切污秽,也像是一场盛大而冰冷的葬礼。
江城瘫在椅子里,望着漫天飞雪,眼神空洞。碎裂的手机屏幕在地毯上,幽幽地亮了一下,最后一条推送新闻的标题格外刺眼:
天才画家梁晚秋遗作《光》捐赠国家美术馆,其子江辞:艺术应属于所有人。
照片里,江辞和那个叫谢清晏的少年并肩站在画作前,侧脸安静,眼神明亮。
那才是光。
而他,早已坠入永恒的、自己亲手挖掘的黑暗。
——
翌日清晨,高三十二班的教室像一锅被投入巨石的沸水,压抑的亢奋在晨光中滋滋作响。
谢清晏推门而入的瞬间,那锅沸水被短暂地按下静音键,随即,更加汹涌的声浪从各个角落漫溢出来,精确地钻进他的耳朵:
“快看财经版头条!江氏集团股价开盘跌停!直接蒸发几十个亿!”
“何止股价!我刚刷到内部消息,银行连夜开会,要抽香蜜湖金融街的贷款!那可是江氏的命根子工程!”
“这算什么?专利官司才致命!听说江城发家的那个核心技术,是剽窃一个死掉大佬的遗产,现在人家子女跨国来告了,索赔金额是天文数字!”
“我爸妈昨晚饭局都在说这个,说江城这次恐怕要倾家荡产……”
议论的焦点,迅速切换:
“所以说王丽华那些破事只是导火索,江城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!”
“岂止不干净?我叔在建筑行业,他说江城早年接工程,出过人命,硬是用钱和关系压下去了,现在好像也被翻出来了……”
“难怪墙倒众人推!这是新账旧账一起算总账啊!”
“你们看最新的深扒帖没?说江城当年靠老婆娘家起步,结果发达了就把原配逼到绝路,典型的凤凰男黑心史!”
“对对对!梁晚秋,我记得这名字,才女啊,死得太冤了。现在好了,小三把他绿成草原,私生子身世成谜,公司也要垮了,真是现世报,爽文都不敢这么写!”
声音在提及原配和私生子时,下意识地压低了,却更添一种窥破秘辛的刺激感。
“说到私生子……国外那个,到底是不是江城的?”
“亲子鉴定都流出来了,说非亲生概率99.99%。要是真的,江城这二十年真是替别人养儿子,还当宝贝宠上天,笑死人了。”
“所以他现在老婆是假的,儿子是假的,公司是假的,连当年起家的第一桶金可能都是吸原配的血?这人设崩得稀碎啊!”
“活该!这种靠女人发家又忘恩负义、不择手段的人,迟早遭反噬!”
这时,有人目光瞥向谢清晏的空座位,声音带着更复杂的揣测:
“你们说,这一切,会不会跟江辞有关?他最近退学得太巧了。”
“不可能吧?他一个学生……”
“学生怎么了?别忘了之前唐礼的事是谁翻案的!江辞狠起来绝对是个狠角色。再说了,杀母之仇,夺产之恨,换你你忍得了?”
“嘶……你这么一说,细思极恐。如果真是他策划的,那这反击也太漂亮,太致命了。”
“不管是真是假,江城这次是真的众叛亲离,彻底完了。老婆情人联手掏空他,合作伙伴落井下石,连可能唯一的亲儿子都站在对立面……真是孤家寡人,穷途末路。”
话音落下,一阵短暂的沉默。并非同情,而是一种因果报应如此迅疾猛烈的集体噤声。
就在这时,谢清晏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所有的讨论声浪,如同撞上无形的堤坝,骤然平息。几十道目光聚焦过来,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:好奇、探究、一丝畏惧,还有隐约的敬佩。
梁颖最先忍不住,压低声音问:“谢清晏,江辞他还好吗?” 她的问题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,在如此惊天动地的家族崩塌中,那个曾经沉默隐忍的同窗,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?他又是否安好?
张涛也凑过来,表情严肃:“需要帮忙就说,哥们儿几个别的没有,力气还有一把。”
谢清晏抬起头,迎上那些目光。晨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,没有惊慌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温和却带着明确的边界:
“谢谢大家关心。江辞他需要时间处理一些事情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窗外明净的天空,“至于其他的,相信法律,也相信天理。”
这个回答,什么都没承认,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就在众人还品味着这句话时,上课铃尖锐地刺破了教室里的暗涌。
龙老师抱着一大摞试卷,面色凝重地踏上讲台。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心思各异的脸,重重地将试卷拍在讲台上。
“都静下来!”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看看你们!明天就二模了?还有心思关心那些千里之外的商业八卦、豪门恩怨?”
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,只有试卷传递时哗啦的响声,诉说着高考逼近的无形压力。
“那些东西,离你们太远!你们的战场在试卷上,在考场上!” 龙老师的声音沉甸甸地砸下来,“把脑子清空!专注眼前!每一道题,每一分,才是你们现在最该争夺的东西!”
白色的试卷像雪片一样落到每个人桌上。谢清晏接过,指尖冰凉。他看着密密麻麻的题目,那些关于江氏崩塌的喧嚣议论,那些对江辞境遇的揣测关心,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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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的铃声,如同救赎的钟声。
谢清晏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冲出教室的人。他没有理会身后隐约传来的、关于江家事件新一轮的低声讨论,脚步迅疾却稳定,目标明确——墨韵斋。
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,风铃叮咚,旧书和檀香的味道包裹上来,瞬间将学校里的喧嚣与浮躁隔绝在外。
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沈老板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看书,抬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。
江辞坐在最里面的老位置,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,而是一本厚重的《罪与罚》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窗外的天光落进他眼里,那片曾经荒芜的冰原早已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、清冽的平静。
“来了?”他合上书,声音不高,却带着墨韵斋里特有的安定感。
“嗯。”谢清晏走过去,放下书包,很自然地将学校发的那一沓试卷递过去,“这是老师们发的试卷,明天就是二模了,所以今天各科老师都没有讲课本,只让我们写写试卷,查漏补缺。语文我不想写了。理综和数学,你帮我看看,哪些题值得做。”
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今天的爆炸性新闻,仿佛他们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,因为这是江城的罪有应得。
而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。
江辞接过来,目光快速扫过数学和理综试卷。他的指尖在题目上轻轻点过。不过几分钟,他便用红笔在几道题号上画了圈。
“这几道,题型经典,你容易在思路转换上卡住。这几道,综合性强,正好检验你最近的知识串联。” 他将画好圈的试卷推回去,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带着点促狭的笑意,“基础题对你来说浪费时间。不过做错了要有惩罚。”
谢清晏正拿起笔,闻言抬头:“什么惩罚?”
江辞身体微微前倾,隔着窄窄的书桌,望进他清澈的眼睛里,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句,带着灼热的气息:
“做错一题,亲一下。”
谢清晏的脸,“腾”地一下,从耳根红到了脖颈。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,睫毛飞快地颤动了几下,却没躲开江辞的目光,反而轻轻地、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书店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。谢清晏全神贯注,心无旁骛。那些复杂的公式,抽象的物理模型,繁琐的化学方程式,在他高度集中的思维下,渐渐被拆解、重组、攻克。
江辞没有打扰他,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书,偶尔抬眼,目光长久地流连在谢清晏低垂的、认真的侧脸上。阳光透过橱窗,给他柔软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,随着思考微微颤动。
时间在专注中流淌得飞快。
当时钟指向一个半小时后,谢清晏放下了笔,长长舒了口气。他将做完的试卷推到江辞面前,眼神里带着完成挑战后的轻松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?
江辞拿起红笔,开始批改。他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时而微蹙,时而舒展。谢清晏的心,也跟着那支红笔的起落,微微悬起。
终于,批改完成。
江辞放下笔,抬起眼,看向谢清晏。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,像是想笑,又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。
“数学,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错了三道。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,辅助线画错了方向;选择题倒数第二题,计算粗心,少看了一个负号;填空题最后一题,定义域没考虑周全。”
谢清晏抿了抿唇。
“理综,”江辞继续,声音里那丝笑意更明显了,“物理错了两道,都是磁场和电磁感应结合部分,模型建立有偏差。化学错了三道,一道有机推断路线选错,一道平衡计算失误,一道实验描述不严谨。生物错了两道,一道遗传概率算错,一道生态概念混淆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那张写着密密麻麻红色批注的试卷,在谢清晏眼前晃了晃,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:
“所以,谢清晏同学,总共是十个亲亲。”
谢清晏的脸,彻底红透了。像熟透的樱桃,又像天边最绚烂的晚霞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眸子里潋滟的水光。
江辞也不催他,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,目光缱绻,带着无限的耐心与纵容。
终于,谢清晏像是下定了决心。他抬起眼,飞快地瞥了江辞一下,然后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江辞面前。
他俯下身。
第一个吻,轻轻地,落在江辞的额头。像一片羽毛拂过,带着虔诚和珍视。
第二个吻,落在他的眉心。温热的触感,驱散了那里可能存在的疲惫。
第三个,落在他的鼻尖。有点痒,江辞的睫毛颤了颤。
第四个,落在他的左脸颊。很轻,很快,像受惊的小鸟。
第五个,落在他的右脸颊。同样轻柔,却带着更明显的羞怯。
第六个,落在他的下巴。那里有新冒出的、青色的胡茬,微微扎人。
第七个,落在他滚动的喉结。江辞的呼吸明显重了一分。
第八个,落在他左边的唇角。谢清晏的嘴唇柔软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。
第九个,落在他右边的唇角。距离中心,只有毫厘之遥。
第十个……
谢清晏停顿了一下,像在积蓄勇气。然后,他闭上眼睛,对准江辞的嘴唇,轻轻地、认真地印了上去。
只是一个单纯的触碰,纯洁得如同初雪。
但就在他想要退开的瞬间——
江辞动了。
他的手臂像早已准备好的藤蔓,猛地环住谢清晏的腰,将他向前一带,结结实实地拥入怀中。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,不让他有丝毫退缩的余地。
然后,他反客为主,深深地吻了回去。
这个吻,不再是方才那十个蜻蜓点水般的清浅。它炽热,缠绵,带着积压的情感与确认的渴望。江辞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,温柔又强势地探索、占有、交缠。谢清晏起初有些僵硬,随即在那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,软化了身体,生涩却全心全意地回应。
旧书店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。阳光里浮动的微尘旋转着,像是为这个隐秘而热烈的吻伴舞。远处柜台后,沈老板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,将这一方天地,完全留给了两个少年。
不知过了多久,江辞才缓缓放开谢清晏。两人额头相抵,呼吸都有些急促,温热的吐息交融在一起。
江辞看着谢清晏被吻得湿润红肿的嘴唇,看着他氤氲着水汽、迷蒙又清亮的眼眸,看着他脸上未褪的红晕,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填满,又像是被最烈的酒点燃。
他低下头,用鼻尖蹭了蹭谢清晏的鼻尖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,一字一句,烙进谢清晏的心里:
“谢清晏……”
“你怎么这么招人稀罕。”
谢清晏没有回答,只是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江辞的颈窝,手臂环住他的脖颈,无声地收紧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粉色。城市华灯初上,又一个平凡又喧嚣的夜晚即将来临。
而在这一方安静的书店角落里,两个少年紧紧相拥。
外界的风暴、流言、恩怨、纷争,在这一刻,都被隔绝在外。
这里只有他们。
只有彼此确认的心跳。
只有劫后余生般,珍贵无比的安宁。
以及,那十个亲亲之后,一个更深、更甜的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