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夜风,像浸了冰水的刀片,刮过裸露的皮肤。
谢清晏站在江辞家别墅外的香樟树下已经四十七分钟。
别墅二楼的灯一直亮着,窗帘紧闭,纹丝不动。偶尔有影子掠过。可能是江辞,也可能是夜风吹动了什么。
他没有再发信息,没有再打电话。只是站着,抬头望着那扇窗,像一尊固执的雕塑。
手已经冻得麻木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短暂凝聚,又消散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。
别墅的门,终于开了。
不是江辞。是江家的打扫阿姨红姨,她裹着厚外套拎着一袋垃圾匆匆走出来,看见谢清晏时愣了愣。
“这位同学?”她认出他,压低声音,“你找谁?”
“阿姨,”谢清晏开口,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沙哑,“我是江辞的同学。江辞在家吗?”
红姨叹了口气,回头看了眼别墅,眼神里满是担忧:“从下午回来就一直锁在房间里,晚饭也没吃。先生发了很大火,摔了东西……唉。”
她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东西,塞到谢清晏手里。
是两个小小的、冰冷的金属物件。
“这是后院门的备用钥匙和少爷房间的钥匙。”张姨声音更低了,“后院有梯子,你……你上去看看他吧。但那孩子现在状态很不好,你小心些。”
谢清晏握紧那枚钥匙,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快去吧,从后门进,先生和夫人已经出门了,今晚估摸也不会回来。”张姨匆匆说完,转身回去了。
——
后门的锁很旧,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谢清晏找到了红姨说的梯子,他轻手轻脚把梯子架在二楼一扇打开的窗户下,顺着梯子爬了进去。
二楼走廊尽头,那扇门紧闭。
谢清晏在门前站了几秒,然后轻轻敲门。
没有回应。
“江辞,”他低声说,“是我。”
依旧寂静。
他拿出钥匙,插入锁孔,转动。
门开了。
房间没有开主灯,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、药片和某种绝望混合的气味。
江辞坐在床边的地毯上,背靠着床沿。他穿着单薄的睡衣,赤着脚,怀里抱着一个相框。
听见开门声,他没有抬头,没有动,甚至没有呼吸频率的改变。
谢清晏轻轻关上门,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这才看清他怀里的相框——是那张论坛上出现过的、唐礼打篮球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,阳光洒在他汗湿的头发上,亮得刺眼。
江辞的手指摩挲着相框玻璃,动作很轻,像在触碰易碎的蝴蝶翅膀。
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谢清晏看见,他的睫毛是湿的。
没有哭声,没有颤抖,只是眼泪无声地、持续地从眼角滑落,在下颌汇聚,滴落在睡衣领口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谢清晏没有说“别哭了”,没有说“都会过去的”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覆在江辞的手背上。
江辞的手冰凉,皮肤下能摸到清晰的血管脉络。
“江辞,”谢清晏声音很轻,“今天是你生日。”
江辞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我带了礼物。”谢清晏从外套内袋里,拿出一个用素色棉布包着的小包,放在地毯上,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三样东西:
一枚刻着“行之印”的青田石印章。月光下,石质温润,印文清晰。还有一本手抄的线装小册子,封面是素白的宣纸,题着两个墨字:《心经》。最后是一个歪歪扭扭的、奶油已经塌陷的小蛋糕,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。
谢清晏拿出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,火苗窜起。
他点燃蜡烛。
昏黄的、摇曳的烛光,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,显得那么微弱,却又那么固执。
“江辞,”谢清晏看着跳动的火焰,轻声说,“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。但我替你许了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像落在玉盘上的珠子:
“愿从今往后,你的每一个生日,我都在。”
江辞终于抬起了头。
烛光映在他脸上。那双总是冷静、疏离、或空洞的眼睛,此刻被泪水浸泡得通红,眼底翻涌着谢清晏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崩溃的情绪——痛苦、愧疚、绝望,还有一丝被烛火点燃的、微弱的悸动。
“谢清晏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知道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嗯。”谢清晏点头,“温珩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江辞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你知道唐礼怎么死的吗?你知道靠近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?你——你想成为第二个唐礼吗?!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,破碎而绝望。
谢清晏没有躲闪,没有后退。他依旧蹲在那里,仰头看着江辞,烛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动。
“江辞,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唐礼的死,不是你的错。”
江辞猛地摇头,眼泪甩出来:“是我的错!如果我不拒绝陈景明,如果我不跟他来往,如果我没有沉默——唐礼就不会为我说话,就不会被网暴,就不会——”
“那该怪谁?”谢清晏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一把刀,剖开混沌,“该怪陈景明贪心恶毒,该怪造谣者无知残忍,该怪每一个在真相未明时就举起道德屠刀的人。”
他往前倾身,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晃。
“江辞,受害者不需要为加害者的罪行忏悔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你唯一的错,可能就是太善良,太容易相信这世界还有公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