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辞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颤抖,却说不出话。
谢清晏拿起那枚印章,没有直接放入江辞手中,而是先握在自己掌心,用体温焐热了片刻。然后,他才将这枚带着两人体温的石头,轻轻放进江辞冰凉的手心。
“这是我的表字,‘行之’。”他说,“前世及冠时,师长所赐,意为‘言必信,行必果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此生除你之外,无人知晓,也无人可赠。”
江辞的手指收紧,石头的棱角硌进掌心。
“我把它送给你。”谢清晏继续说,目光落在他手腕那道淡白色的疤痕上,“不是要你替我保管什么。是要告诉你——”
他抬起眼,直视江辞泪光模糊的眼睛:
“从今往后,你的清白,就是我的清白。你的污名,就是我的污名。”
“你若觉得心已蒙尘,我便做你的清水池。”
江辞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心的印章,看着那方小小的、却重如千钧的石头。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,落在印文上,晕开深色的水痕。
许久,他哑声问:“……为什么?”
谢清晏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:
“《诗经》里说,‘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’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深潭,映着烛光与江辞:
“江辞,无论前路是生是死,是宽阔是狭窄,此约既立,山海无移。”
“你的手,我握住了,就不会再放开。”
寂静。
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和江辞压抑的、破碎的呼吸。
江辞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心的印章,看着那个刻着“行之”的印章,眼泪大颗砸下。
然后,江辞做了一个让谢清晏心跳停滞的动作——
他将印章紧紧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。单薄的睡衣下,能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。
“好。”他哑声说,只这一个字,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将毕生的信任与软肋,都交付了出去。
烛光在他们之间跳跃,在彼此的眼眸里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江辞看着谢清晏,看了很久很久。像要透过这双清澈的眼睛,看清他灵魂最深处是否真的毫无畏惧。
最后,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谢清晏,你真是……我这辈子见过最傻的人。”
谢清晏弯起嘴角:“彼此彼此。”
江辞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脆弱,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,却真实地、短暂地照亮了他眼底的深渊。
他松开手,拿起那本手抄《心经》,翻开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小楷,墨迹未干透:
“愿以此功德,回向江辞。净一切业障,得一切安宁。”
江辞的手指拂过那行字,指尖微微颤抖。
然后,他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,看着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“许愿吧。”谢清晏轻声说,“生日总要许愿的。”
江辞闭上眼睛。
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长长的睫毛垂下,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吹熄了蜡烛。
黑暗重新降临,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,和床头那盏小夜灯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谢清晏问。
江辞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熄灭的蜡烛上升起的、细细的青烟,轻声说:
“谢清晏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将来真的洗不清污名,如果我真的要背着‘害死唐礼’的罪名过一辈子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月光落在他眼底,清澈而决绝:
“你会陪着我吗?”
谢清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手,握住江辞依旧冰凉的手,十指相扣。
然后,他说:
“江辞,你听好。”
“如果这世界真的颠倒黑白,如果公理真的永不到来,那我就陪你,与这世界为敌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世界还我们清白。”
“我们彼此,就是对方的清白。”
江辞的眼泪再次涌出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压抑,没有掩饰,只是任由它们流淌。
他反手握紧谢清晏的手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“谢清晏,”他哽咽着说,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“我会用一辈子记住。”谢清晏说,语气斩钉截铁。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又转回目光,落在江辞被泪水洗净的眼中。
“你也记住——从今天起,你的生日,不再是唐礼的忌日。它是你重生的日子。”
他握紧江辞的手,一字一句,如同立誓:“它是你走出黑夜的日子。是我们,共同期许的第一个明天。”
窗外,远方的天际线,似乎透出了一丝及其微弱的、属于黎明的灰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