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一件事,不是一个错误,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。这超出了谢清晏两辈子所有关于过错的认知范围。科举舞弊是重罪,但害死同窗是他儒家伦理中最不可触碰的深渊。
谢清晏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感觉到江辞的手腕在轻微颤抖,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某种内在的崩坏正在发生。
“我帮你一起还。”谢清晏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江辞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的浮沫,一碰就碎。
“你还不起。”他说,“没有人还得起。”
他试图抽出手,但谢清晏握得很紧。
“那就告诉我,是什么债。”谢清晏盯着他的眼睛,“告诉我,唐礼是谁。”
听到“唐礼”两个字,江辞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,后退一步,背撞在墙上。
呼吸开始变得急促、浅薄。他抬手按住胸口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惊恐发作的前兆。
“江辞,呼吸。”谢清晏上前一步,手放在他肩膀上,“看着我,跟着我呼吸——吸,呼,吸,呼……”
江辞的眼睛依旧空洞,但身体本能地跟着谢清晏的节奏起伏。几分钟后,呼吸稍微平缓,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。
谢清晏在他面前蹲下。
两人在空旷的楼梯转角对视。上方窗户透进雾蒙蒙的天光,在江辞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。
“江辞,”谢清晏轻声说,“无论那是什么,我在这里。”
江辞闭上眼睛。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不是啜泣,只是生理性的泪水,从紧闭的眼眶里溢出,流过苍白的脸颊。
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但谢清晏听见了——那是灵魂在雪崩时,发出的、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感知的轰鸣。
很快班主任莫老师就赶来了,他看到江辞的样子急忙说道:“还愣着干嘛,快把他送去校医室。”
谢清晏这才反应过来,跟班主任一起把江辞架去了校医室。
校医检查后,给出结论:“生理指标正常。但心理状态……建议立刻通知家长,去专业机构评估。”
江辞躺在白色的病床上,睁着眼看天花板。眼泪已经停了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。
谢清晏坐在床边椅子上,握着他的手。江辞没有回应,但也没有挣脱。
医务室的门被推开,年级主任王老师匆匆走进来,脸色凝重。他看了眼江辞,把莫老师和谢清晏叫到门外。
“论坛的帖子,学校已经联系网管处理了。”王老师压低声音,“但传播得太快,很多校外论坛也在转。谢清晏,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?”
谢清晏摇头:“我不知道全部。但那些指控,我不信。”
王老师叹了口气:“这件事很严重……已经涉及人命。学校必须调查清楚。江辞的父亲,也已经接到通知,正在赶来的路上。”
谢清晏的心沉了沉。
“老师,”他抬起眼,“在真相查明之前,请保护好江辞。”
莫老师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谢清晏,你是个好孩子。但有时候,有些事不是我们想保护就能保护得了的。”
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沉重、急促。
江城来了。
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脸色铁青,身后还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人。看见谢清晏,他眼神冷得像冰刀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江城的声音没有温度。
“我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江城打断他,看向莫老师,“莫老师,我想单独和我儿子谈谈。”
谢清晏没有动。
江城眯起眼:“需要我让保安请你出去吗?”
“江先生,”谢清晏站直身体,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江辞现在状态很不稳定,他需要——”
“他需要的是远离你这种人!”江城陡然拔高声音,压抑的怒火喷薄而出,“唐礼的下场你没看到吗?温珩差点也搭进去!现在你又来招惹我儿子——你是不是非要他死了才甘心?!”
“我没有招惹他。”谢清晏迎着他的目光,“我们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江城冷笑,向前逼近一步,压低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毒,“唐礼当初也是他的朋友,结果呢?跳楼了!江辞就是个灾星,靠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!他妈就是被他克死的,只有温家那小子命大,躲过去了。你要是有点脑子,就该离他远点!”
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箭,射向病床上那个沉默的人。
谢清晏看见,江辞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江先生,”谢清晏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知道唐礼的事。但我知道,江辞不是灾星。他是受害者。”
“受害者?”江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他害死人的时候,怎么不说自己是受害者?我告诉你,谢清晏,这件事没完。你要是再敢接近我儿子,我不介意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谢清晏握紧了拳头。
就在这时,病床上传来很轻的声音:
“……爸。”
江城和谢清晏同时转头。
江辞不知何时坐了起来。他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不再空洞,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清醒。
他看着江城,一字一句:
“唐礼的死,是我的错吗?”
江城愣住了。
“当年那些聊天记录,是我伪造的吗?”江辞继续问,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玻璃,“我被所有人骂变态、恶心的时候,你站出来为我说过一句话吗?”
“你现在说我是灾星,说我克死了我妈,”江辞扯了扯嘴角,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那你呢?你除了把我关起来、打算送我出国、让我消失,你还做过什么?你是不是也很怕被我克死?”
江城脸色由青转白,嘴唇颤抖:“你……你敢这么跟我说话?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?”江辞慢慢下床,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,“我已经,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。”
他看向谢清晏,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。
然后,他朝门口走去。
“你去哪?!”江城吼道。
江辞没有回头:“回家。或者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谢清晏追上去:“江辞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江辞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,“谢清晏,离我远点。论坛上说得对,靠近我的人,都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他说完,拉开门,走进走廊的阴影里。
谢清晏没有去追江辞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,看着江城愤怒离开的背影,看着莫老师疲惫地揉着太阳穴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温珩的电话。
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温珩,”谢清晏说,声音在空旷的医务室里显得异常清晰,“告诉我,唐礼是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“还有,”谢清晏补充,每个字都像落在秤盘上的砝码,“江辞说的一条命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听筒里传来温珩沉重的呼吸声。
窗外,浓雾渐散,露出黄昏血红的天空。
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像某种不祥的隐喻。
温珩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……你在哪?我们见面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