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国?
江辞看着他,声音干涩:“我说过,我不想出国。”
“你想不想不重要。”江城将文件塞进他手里,“重要的是,你不能再留在这里,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。”
“谢清晏不是不三不四的人,而且你说过的,只要我们断了来往,你就不会送我出国。”
“哦?”江城冷笑,“那你告诉我,今天跟他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是谁?”
江辞浑身一僵。
“温珩。”江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“那个差点被你牵连的、温家的儿子,你要是跟谢清晏真的断了往来,温珩又怎么会跟谢清晏混在一起?江辞,你是不是觉得,害了一个唐礼还不够,还要把温珩和那个谢清晏拖下水?”
唐礼……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江辞的心脏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江城打断他,眼神冷酷如刀,“下周末,我会把谢清晏父母约出来。有些话,该说清楚了。”
门被重重关上。
江辞站在原地,手里那份托福成绩单像烧红的铁,烫得他手指发抖。
霞光完全消失了,夜色如墨,吞没最后一点微光。
——
周三的清晨,城市笼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里。教学楼像是漂在乳白色海洋中的孤岛,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
谢清晏走进教室时,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不是平时早读前那种慵懒的安静,而是一种紧绷的、克制的、充满窥探欲的寂静。几个同学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,见他进来,立刻散开,眼神躲闪。
江辞的座位空着。
谢清晏放下书包,看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。他拿出手机,给江辞发信息:
【到校了吗?】
没有回复。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他发出的那句“明天见”,江辞没有回。
早读铃响前五分钟,后门被推开。
江辞走进来。
他穿着校服,头发有些乱,脸色是病态的白,眼下泛着青黑。但他走得很稳,目不斜视地穿过过道,坐到自己座位上。没有看谢清晏,没有看任何人。
只是坐下时,谢清晏看见他放在桌面的手,在轻微地发抖。
“江辞,”谢清晏低声问,“你还好吗?”
江辞没回答。他低头从书包里拿书,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拿出物理课本,翻开,目光落在某一页上——但谢清晏看见,那一页是空白的扉页。
他在看什么?或者说,他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早读课开始了。英语课代表领读,琅琅书声响起,掩盖了那些细微的异常。
但谢清晏感觉到了。那种从四面八方投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视线。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江辞的背上,也扎在他自己的感知神经上。
——
数学课上,谢清晏试图集中精神,但余光总忍不住瞥向江辞。江辞坐得笔直,握着笔,在笔记本上写字。可谢清晏看见,他写的不是公式。
是同一个字,反反复复:
赎赎赎赎赎
起初笔画还算工整,渐渐地,字形开始扭曲、叠加,黑色的墨迹一遍遍覆盖,最后在那个字的中心晕开一团绝望的漆黑,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,又像一滴干涸的血迹。
他的手腕绷得很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不是在用笔写字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想把那个字、连同它所代表的全部重量,刻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下课铃响,老师刚走出教室,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“我靠……”是张强的声音,“你们快看论坛!”
几个男生立刻凑过去。李明抢过手机,看了几秒,吹了声口哨:“真劲爆啊。”
谢清晏心头一紧。他拿出自己的手机,点开学校匿名论坛——不需要找,首页第一个飘红的帖子,标题刺眼:
【深扒转学生江辞黑历史:不止骚扰学长,还害死过同学!】
发帖时间:凌晨三点。
帖子内容很长,图文并茂。前半部分重复了当年的“骚扰学长”传闻,附上几张模糊的聊天截图,头像打了码。后半部分,画风陡然阴森:
“很多人不知道吧?江辞在原校,还间接害死过一个同班同学,叫唐礼。原因?据说是因为唐礼发现了江辞的真面目,想揭发他,结果被网暴到跳楼自杀。下面上图,唐礼生前照片,多么阳光的一个男生啊……”
照片加载出来。
那是个笑容灿烂的男孩,穿着篮球服,抱着篮球站在阳光下。眼睛很亮,嘴角有颗小痣。
下面紧接着另一张照片:同一个男孩,躺在殡仪馆的花丛中,脸色灰白,额角有缝合的痕迹。照片配文:“唐礼,安息。真凶至今逍遥法外。”
最后一张图,是那张阳光照片的PS版——男孩的眼睛被涂成血红,嘴角流下黑色液体,脸上用血色字体写着:
“江辞,你晚上睡得着吗?”
教室里死寂一片。
所有人都看向江辞。
江辞没有动。他依然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。但从谢清晏的角度,能看见他脖颈处的肌肉绷得像石头,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,眼球表面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水光,却没有任何焦距。
他在看什么?谢清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是那张写着无数个“赎”字的纸。
谢清晏张开口想说些什么,上课铃突兀的响起,暂时压下了议论声。
物理课上,老师正在讲动量守恒,江辞突然站了起来。
动作很突兀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全班安静,老师也停下讲解。
“江辞同学?”老师皱眉。
江辞没有说话。他转身,朝教室后门走去。脚步很稳,但姿态僵硬,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。
“江辞!”老师提高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,径直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谢清晏几乎同时站起:“老师,我去看看他。”
不等老师回应,他已经追了出去。
走廊空旷。江辞没有去厕所,没有去办公室,而是径直走向楼梯——往上走。
实验楼的方向。
谢清晏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他加快脚步,在楼梯转角追上江辞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江辞!”
手腕冰凉,皮肤下能摸到清晰的骨骼轮廓。江辞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头。
他的眼神是空的。
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情绪。那是一种彻底的、万念俱灰的虚无。瞳孔涣散,映不出谢清晏的脸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“江辞,”谢清晏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,“你要去哪?”
江辞看着他,看了很久,仿佛在辨认他是谁。然后,他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:
“去还债。”
“什么债?”
江辞缓缓转过头,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焦距,但那焦点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寒的黑暗。他扯动嘴角,像是想笑,却只发出气音:
“……一条命。”
这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让谢清晏瞬间血液冰凉。
一条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