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爸的脚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,阿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。你也不能天天这样帮忙卖菜,耽误学习,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他顿了顿,指向旁边正小口喝着豆浆、显然还在消化现状的温珩。
“温珩家有一部分产业涉足高端餐饮和有机食材供应。我的想法是,说服你家把现有的菜地,或者再承包一些附近的土地,进行小规模的规范化、有机化种植。种出来的菜,由温家旗下的餐厅或供应链进行定点采购。价格可以比市场价高一些,但要求质量和稳定供应。这样,叔叔阿姨不用再起早贪黑,收入也更稳定。”
一番话条理清晰,利弊分析透彻。既考虑了谢家的实际困难,也给出了具体的出路,甚至还让谢家劳动的价值更高。
温珩一口豆浆差点呛住。他抬头,看向江辞,镜片后的眼睛写满了“你什么时候连商业策划都学会了?”以及“我什么时候答应做这个中间人了?”的无声控诉。
谢清晏也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江辞会想到这一层,而且想得如此周全。感动之余,他第一反应是摇头: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这不成了强买强卖,我们不能这样。”
“不是强买强卖。” 江辞语气笃定,“是有机农产品的稳定货源对接。温家本来就有这方面的需求,这对温家来说不过是多一个可靠、质量过硬的供应方罢了。你家的菜,我吃过,品质没问题。” 他再次把话题抛给温珩,“是不是,温珩?”
温珩看着江辞那双“你敢说不试试看”的眼睛,又看看对面谢清晏清澈中带着担忧和坚持的眼神,心里叹了口气。他推了推眼镜,恢复了惯常的理性分析模式:
“江辞说的这个模式,在理论上可行。高端餐饮确实对特定品质的食材有稳定需求。不过,” 他话锋一转,看向谢清晏,语气诚恳,“这事我确实不能立刻答应。我需要了解更具体的情况,比如土地规模、土壤水质、可能种植的品种、产量预估,然后才能初步判断是否值得向我父亲提议。这不是小事,涉及商业合作,需要评估。”
他的回答严谨、客观,既没有大包大揽,也没有一口回绝,给了双方台阶和缓冲余地。
江辞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,他知道温珩的性格,能说到这一步,已经成功了一半。他看向谢清晏:“具体细节可以慢慢谈。但方向,我觉得可以。”
谢清晏看着江辞为他家如此尽心谋划的样子,心头暖热,又看向温珩认真理性的态度,知道这不是儿戏。他沉吟片刻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谢谢你们。这件事,我需要和爸妈仔细商量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可行,我们一定会努力种出最好的菜,不辜负你们的信任。”
吃了早饭,三人回到谢家。谢母听说了江辞的提议,又是感动又是无措,连连说“这怎么好意思”、“太麻烦温同学了”。谢父则沉思着,眼中燃起了新的希望。
在谢清晏那间狭小却整洁的房间里,温珩像是在参观某个极简主义的实验室,目光扫过仅有的一个旧书架、一张书桌、一张床。他的好奇心膨胀到了顶点。
这里,几乎没有超出高中生范畴的“闲书”,更别提那些深奥的古籍和天文资料。那么,谢清晏那些庞杂得惊人的知识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
他忍不住,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,目光锐利地看向谢清晏:“谢同学,我实在很好奇。以你的家庭环境和这里的藏书来看,你那些……关于古籍版本、星象历法、甚至很多冷门历史细节的知识,是如何积累起来的?这简直不符合常理。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,甚至有些冒犯,但温珩的眼神是纯粹的好奇与探究。
谢清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闪过的波澜。
而一旁的江辞,听到这个问题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那是一个极其细微、带着点隐秘得意的弧度。看,这个困扰温珩、让所有老师同学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,只有他知道。这个认知,像是一点星火,烫平了他心里因为温珩和谢清晏讨论古籍而产生的那点酸涩。
“我只是平时喜欢去图书馆看书,看的书比较杂,记性也好一些。” 谢清晏最终给出了一个万金油式的、模糊的回答,语气依旧温和,却明显不愿深谈。
温珩看出他的回避,虽然疑惑更甚,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再追问下去,只是将这个谜团更深地埋进了心里。
江辞则把话题又拉回了“种菜大业”上,半强迫地让温珩当场给个初步意向。温珩被他逼得没办法,只好说:“行了行了,我回去就跟我爸提,具体成不成,还得看评估。我答应了还不行吗?”
谢清晏看着江辞和温珩之间这种熟稔的、带着点互相拆台又彼此信任的互动方式,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。
有点羡慕。
甚至……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。
江辞在温珩面前,似乎更放松,更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。他们会互相调侃,会有这种“逼你就范”的默契。而自己和江辞之间,虽然有着更深的理解和依赖,但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,是江辞小心翼翼的维护,也是自己穿越者身份的隐忧。
他什么时候,才能像温珩那样,无所顾忌地、平等地和江辞开玩笑,参与到他所有的过去和现在里呢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淡淡的痕迹。
中午,谢母倾尽所能,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家常豆腐、炒时蔬……虽然都是家常菜,但分量十足,诚意满满。小小的饭桌挤了五个人,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热闹与温情。谢父谢母不停地给江辞和温珩夹菜,感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。江辞话不多,但吃得很认真。温珩则礼貌地回应着,举止得体。
饭后,谢母催促三个年轻人出去走走,别闷在家里。
三人沿着居民区后面的小河散步。初冬的河边有些萧瑟,河水缓慢流淌。温珩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,侧身,手腕发力,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了四五下才沉没。
“技术不错。” 江辞评价了一句,也随手扔出一块,却只跳了两下。
温珩擦了擦手,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“江辞,高考之后,你是打算直接出国吧?我记得你说去了国外就不用待在那个牢笼之中了。”
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了谢清晏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。
出国?
遥远的、另一个国家?
谢清晏猛地转头,看向江辞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方才那点微妙的羡慕嫉妒瞬间被更大的慌乱取代。他紧紧盯着江辞的侧脸,屏住呼吸,等待他的回答。
河边的风,似乎一下子冷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