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辞的回答很简短，甚至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：“还没确定要不要出国，没想好。”

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。但这句轻飘飘的话，落在谢清晏耳中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心湖，激起的不是浪花，而是沉闷的、不断扩散的涟漪。

温珩闻言，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江辞和谢清晏之间转了个来回，随即了然般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继续追问。他擅长解构复杂的公式和星图，却也知道，有些人与人之间的引力方程，比任何天体物理都更微妙，不宜深究。

河边只剩下风声和流水声。

谢清晏张了张嘴，想问“那你之前答应和我一起高考是真是假？”，想问“如果你要出国，我们现在一起努力算什么？”，更想问“你……会不会走？”

可话到了嘴边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干涩发紧。

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——他和江辞，从一开始，拥有的选择权就是不平等的。

对他来说，高考是唯一且必须抓住的稻草，是改变命运的背水一战。他所有的计划、努力、甚至与江辞并肩作战的约定，都基于这个狭窄而确定的目标。

可江辞不是。

江辞的世界太广阔了。他有优渥的家境作为退路，有出国的选项作为备选。他不需要将全部希望押注在一次考试上。所以，他才可以那样不在乎一模的成绩，可以那样随心所欲地帮自己，甚至可以在说出一起努力的时候，或许……并未完全意识到这句话对另一方的全部重量。

那么，之前月色下，江辞认真回应他的那句“一起努力”，究竟有几分是出于对未来的共同规划，又有几分是一时兴起的陪伴，或是对他困境的临时援手？

这个念头一旦滋生，便像藤蔓般疯狂缠绕上来，勒得他有些呼吸不畅。

先前因为江辞为他家精心谋划而生出的满腔暖意和感动，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瓢冰水，滋滋地冒着冷气。那点对温珩的微妙羡慕和嫉妒，也被更大的、对自己处境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所取代。

他沉默地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脚下粗糙的泥土和枯黄的草茎。河水的反光有些刺眼。

原来，他以为并肩同行的路上，对方可能随时拥有转向其他岔路的权利。而自己，只能沿着这条唯一的独木桥，战战兢兢地走下去。

江辞似乎察觉到了身旁异常的沉默，侧过头看了谢清晏一眼。少年低垂着头，碎发遮住了眼睛，只露出紧抿的、有些发白的唇线。周身笼罩着一层忽然变得厚重的、难以接近的落寞。

江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，比如“出国只是选项之一”，或者“我现在更想留下来高考”，但话在舌尖滚了滚，又觉得矫情，最终只是伸出手，轻轻碰了一下谢清晏冰凉的指尖。

“走了，风大。” 他声音依旧平淡，却放得很低。

谢清晏指尖一颤，像被那一点温度烫到，却没有抬头，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三人之间的气氛，因为一个尚未确定的未来选项，悄然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雾。

回程的路上，谢清晏比来时更加沉默。

他将江辞和温珩送到方便打车的地方，礼貌地道别，脸上甚至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。

看着出租车载着两人离去，汇入车流，谢清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。他独自站在深秋傍晚清冷的风里，许久没有动。

心里那片湖，不再平静，也不再温暖，而是泛着微微的、苦涩的波澜。

他开始不确定了。

不确定那条约定好的路的尽头，是否真的会有两个人共同的身影。

——

周一清晨，天色灰蒙，寒气料峭。高三十二班的教室里，空荡荡的，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。

谢清晏推开门时，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江辞已经坐在座位上，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，但目光并未聚焦在字句上，而是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，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。

听到开门声，江辞转过头。看到是谢清晏，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动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归于沉寂，甚至比平时更沉郁几分。

谢清晏脚步微顿。他想起了昨天河边那个关于出国的话题，心头那点未散的阴霾又聚拢了些。他走过去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保鲜袋，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，一个豆沙馅，一个鲜肉馅，还有一瓶温热的豆浆。

他轻轻放在江辞桌上，声音如常：“早餐。”

江辞的目光落在那份朴素的早餐上，停留了几秒，然后又移向谢清晏，眼神复杂，没有立刻去拿，反而开口，声音有些低哑：“你抽屉里，怎么回事？”

谢清晏一愣，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课桌抽屉。平日里他只放书本的地方，此刻竟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信封，粉的、蓝的、带卡通图案的、素雅的……从抽屉缝里满溢出来。

“这……” 谢清晏也吃了一惊，他周末根本没来学校，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时候、被谁塞进来的。他伸手拿出一封，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“谢清晏同学亲启”，没有署名。

“情书。” 江辞替他下了结论，语气平淡，却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。他今早一来就看到了，那些刺眼的信封像一根根细针，扎得他心烦意乱。大礼堂那场精彩的自证之后，谢清晏在学校的知名度飙升，加上他清俊的容貌和沉静的气质，引来关注是必然的，但亲眼看到这么多情书，还是让江辞感到极其不适。

谢清晏连忙将手里的信塞回去，又把其他几封露出来的也往里推了推，脸上带着一丝窘迫和无奈，解释道：“我不知道这些……我周末没来学校。而且，” 他抬起头，看向江辞，眼神清澈而认真，仿佛在陈述一个最根本的事实，“我现在心里，只装着高考。其他事情，都不会想。”

这句话像一阵清风，稍稍吹散了江辞心头那团郁气。他知道谢清晏说的是真的，这个人的专注和纯粹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
但紧接着，另一个更尖锐、更私密的问题，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探究：

“那以前呢？” 江辞的目光紧紧锁住谢清晏，“在只想高考之前，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？”

问出这句话时，江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他既怕听到肯定的答案，又怕听到敷衍的否定。他想知道，在那个他未曾参与的、或许属于古代谢清晏的过去里，有没有那么一个人，曾占据过这个灵魂的心房。

谢清晏被他问得猝不及防。

“以前？” 他重复了一遍，脸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，一直蔓延到耳根。他本能地想反驳“没有”，前世一心科举，何曾想过儿女私情？今世穿越而来，更是懵懂……

可是，就在否认即将出口的刹那，心底最深处，却仿佛真的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。那是影子孤高、沉默，带着一种熟悉的、令人心尖微痛的疏离感。像极了此刻坐在他面前，紧盯着他追问的江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