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辞也没推辞,点了点头,拿起谢母准备好的新毛巾和谢清晏找给他的一套干净家居服,走进了浴室。
温热的水流冲去疲惫,柔软的毛巾和带着皂角清香的衣物包裹住身体,这一切都提醒着他正身处一个安全、洁净、充满善意的空间。等他擦着半干的头发回到房间时,谢清晏已经快速洗漱完毕,换好了睡衣,正靠坐在床头就着台灯看一本古文书,暖光柔和了他清晰的侧脸线条。
“我好了。”江辞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谢清晏放下书,很自然地挪到床的内侧,拍了拍外侧空出来的位置,“睡吧。”
江辞躺到床上,伸手拉过被子,长袖滑落,露出手臂内侧一道极为可怖的划痕。
尽管只是一瞬,却被谢清晏敏锐的捕捉到。他心里闪过一丝心惊。
他抓住江辞的手臂,眼睛盯着那道划痕:“这是什么?”
这道划痕,是人为的,从手肘处蜿蜒至手腕,像一条丑陋的蜈蚣,刺目惊心。
江辞浑身都在微微颤抖,他紧紧咬着牙根,不愿意泄露自己内心的恐慌。
“旧伤。”
轻轻两个字,仿佛用尽江辞的全部力气。
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过心脏,谢清晏放开手,没有继续追问。
江辞钻进被子里,谢清晏张了张嘴,他想问些什么,又发现不知道该从何问起。
那是江辞不愿面对的过去,那道旧伤必定是他的秘密,如今这秘密被自己发现了。
谢清晏忽然感到一丝庆幸,他决定帮江辞保守这个秘密。
一米二的单人床,对于两个身形都不算矮的少年来说,确实有些拥挤。两人平躺着,身体不可避免地挨着,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。他们都有些僵硬,尤其是江辞,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与谢清晏手臂相贴的那一小片皮肤上。
方才的插曲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。
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痕。
良久,江辞在黑暗中睁着眼,听着身旁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,知道谢清晏已经睡着了。脑海里无数画面浮现,复杂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。
他望着昏暗的天花板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声音压得极低,轻得像一声叹息,又重得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勇气,他对着已经熟睡的谢清晏,也对着这片接纳了他的黑暗,说出了那句他清醒时或许难以启齿的话:
“谢谢。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谢清晏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,萦绕在枕畔,像最安稳的夜曲。
江辞听着这呼吸声,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根一根松弛下来。
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温柔描摹着谢清晏安静的睡颜。江辞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,第一次觉得,这个世界或许还有值得留恋的微光。
浓重的睡意如同温柔的潮水,将江辞彻底淹没。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,他模糊地想,这或许是他很久以来,第一个不用担心噩梦会突然降临的夜晚。
而谢清晏,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无意识地朝江辞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,唇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然。
月光无声,守护着这一室静谧,和两颗在黑暗中悄然靠近的、孤独的星球。
——
清晨,吃过早餐,谢清晏和江辞一同出门。谢母追到门口,将两个还温热的饭盒塞进他们手里:“带上,午饭!小辞,晚上还来家里吃饭啊!”
晨光中,江辞接过饭盒的手指微微收紧,低低应了声:“谢谢阿姨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,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,却比往常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平和。他们之间没有太多交谈,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。
然而,这份平静在踏入教室的瞬间,就被刻意制造的喧哗打破了。
李明正翘着二郎腿,声音拔得老高,脸对着他的同桌张强,眼神却斜睨着刚进门的谢清晏和江辞:“有些人啊,别以为在网上出了点风头就了不起了。该删的东西,不还是得乖乖删掉?”
张强立刻心领神会,捧场地哈哈大笑:“就是就是!李哥出马,一个顶俩!再拽的人,不也得认怂?”
两人一唱一和,声音在清晨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不少同学停下动作,目光在李明和谢清晏之间来回逡巡,带着看热闹的兴奋或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他们期待着谢清晏的反应——是愤怒反驳,还是尴尬低头?或者,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江辞会再次爆发?
然而,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。
谢清晏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尖锐的话语,他神色如常地走到自己的座位,放下书包,拿出饭盒,小心地放进桌肚。然后,他抽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,翻开,目光沉静地落在字里行间,完全沉浸了进去,仿佛李明和张强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。
江辞的动作更是干脆。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直接拉开椅子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耳机戴上,然后拿出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,低头演算起来。冰冷的侧脸和专注的姿态,将他与整个教室的嘈杂彻底隔绝开来,形成一个生人勿近的绝对领域。
他们一个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,一个徜徉在理性逻辑的海洋中,仿佛自成一方天地,将外界的聒噪与恶意完全屏蔽。
李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他蓄足了力挥出一拳,却发现自己打中的不是坚硬的墙壁,也不是柔软的沙包,而是一片虚无的空气。对方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,这种彻头彻尾的、居高临下的无视,比任何愤怒的回击都更让他难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