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间轻轻吹入,拂动帐幔,如一只温柔的手,抚过床上那张苍白而安详的脸。
太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守在床边的宫女茯苓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花了。她已经守了整整二十一天,每日每夜不敢合眼,生怕太后有什么闪失。林太医说,太后若能在今夜醒来,便无大碍,若醒不来,只怕?
所以她拼命睁着眼睛,盯着太后的脸,一眨也不敢眨。
然后,她看到了。
太后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太后?”茯苓的声音颤抖着,像风中的落叶,“太后娘娘?”
那双眼睛缓缓睁开。
初时有些茫然,有些涣散,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,分不清今夕何夕,身在何方。太后的目光在帐顶停留了很久,又慢慢转向窗边,看着那随风飘动的帐幔,看着窗外透入的暖融融的阳光。
“这是?”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,几乎听不见,“哪儿?”
茯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扑通跪在床边,抓着太后的手,泣不成声:“太后娘娘!您醒了!您终于醒了!奴婢这就去叫陛下!就去叫林太医!”
太后看着她,目光渐渐清明。她认出了这个小宫女,是她宫里的人,叫茯苓,平时话不多,做事却极仔细。
“茯苓。”太后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“哀家睡了多久?”
茯苓哭着道:“二十一天了!太后娘娘,您昏迷了整整二十一天!吓死奴婢了!吓死所有人了!”
二十一天。
太后的眼神恍惚了一下。
她记得那天,她接过那杯酒,正要饮下时,被一个乐师出声拦下。后来发生了什么?她只记得一阵头晕目眩,胸口剧痛,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原来,已经二十一天了。
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茯苓连忙按住她:“太后娘娘别动!您身子还虚着呢!奴婢这就去叫人!”
她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冲出殿门,一路喊着:“太后醒了!太后娘娘醒了!”
那喊声在寂静的宫院里回荡,惊起廊下栖息的鸟儿,扑棱棱飞向天空。
消息传到御书房时,皇帝赵瑾正在批阅奏章。
他的手一顿,朱笔停在半空,一滴朱砂落在奏章上,洇开一朵小小的红梅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来报信的太监跪在地上,满脸喜色:“陛下!太后娘娘醒了!真的醒了!”
赵瑾猛地站起身,面前的奏章被带落一地,他也顾不上捡,大步流星地向外冲去。
他跑过长长的宫道,跑过一道道宫门,跑进慈宁宫,跑进太后的寝殿。当他看到床上那个靠坐在床头、虽然苍白虚弱却真真切切睁着眼睛的人时,他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母子俩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相遇,太后看着他,唇角微微弯起,那笑容虚弱而温暖。
“瑾儿!”
皇帝的眼眶瞬间红了,他几步冲到床边,跪了下去,握住太后的手,那双手冰凉而枯瘦,却是活着的,是有温度的。
“母后!”他的声音哽咽着,像个小孩子,“您终于醒了,您终于醒了!”
太后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满是疲惫,眼窝深陷,胡茬冒出来老长,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仪。
“傻孩子,”太后轻声道,“母后没事,母后好好的。”
皇帝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。从登基那天起,他就告诉自己,帝王不能哭,不能在人前示弱。可此刻,在母亲面前,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,只是一个差点失去母亲的孩子。
“母后,儿臣、儿臣差点以为、以为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太后轻轻拍着他的手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:
“没事了,母后没事了。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皇帝伏在床边,肩头轻轻颤抖。
林仲景匆匆赶来,见到这一幕,默默跪在一旁,不敢出声。等皇帝的激动稍稍平复,他才上前请脉。
“陛下,太后娘娘刚刚醒来,身子还虚,不宜太过激动。容臣先为娘娘诊视。”
皇帝点点头,站起身,退到一旁,可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太后,一眨也不敢眨。
林仲景跪在床边,仔细为太后诊脉。良久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:
“恭喜陛下,恭喜太后!娘娘的脉象虽然虚弱,但已趋于平稳。只要好生调养,假以时日,必能康复如初。”
皇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差点站不稳。身后的太监连忙扶住他。
太后看着他那个样子,又心疼又好笑:“看把你吓得。母后这把老骨头,还硬朗着呢。”
皇帝走回床边,握住太后的手,低声道:“母后,您知道吗?这些日子,儿臣每天都在这里守着,每天都怕您醒不过来。儿臣什么都准备好了,就是没准备好没有您。”
太后眼眶也红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,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。那时他还只是个皇子,整天跟在她身后,一声声叫着母后。她牵着他的手,教他走路,教他说话,教他读书识字。一转眼,他已经长这么大,成了一国之君。
可她在他眼里,看到的还是当年那个孩子。
“母后知道,”她轻声道,“母后都知道。”
太后的苏醒,像一阵春风,吹散了笼罩皇宫二十一天的阴霾。
整个后宫都活了过来。宫女太监们走路都轻快了,脸上的笑容也多了。消息传到前朝,百官纷纷上表恭贺,一时间朝堂上下喜气洋洋。
可太后醒来的第一件事,不是接受朝贺,也不是接见群臣,而是召见一个人。
“那个乐师,”她对皇帝说,“那个在哀家饮酒前出声拦下的乐师。哀家要见她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“母后说的是苏挽澜?”
太后点点头:“是她。哀家记得,她还在宫里?让她来见哀家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母后,那苏挽澜,不,她本名不叫苏挽澜。她是沈翊的女儿,沈云舒。”
太后的手微微一颤,她盯着皇帝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。
“你说她是沈翊的女儿?”
皇帝点头,太后闭上眼,靠在床头,久久没有说话,皇帝不敢出声,只是静静等着,良久,太后睁开眼,眼眶已经泛红。
“她长得像她母亲吗?”
皇帝回想了一下苏挽澜的容貌,点了点头:
“像。尤其是那双眼睛。”
太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好,好,”她喃喃道,“快让她来见哀家。快。”
苏挽澜接到召见的消息时,正在玲珑阁后院的琴房里。
来传旨的太监笑容满面,客客气气地请她入宫。她没有任何犹豫,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,随太监进了宫。
一路上,她的心很平静。
她知道太后醒了。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,林仲景用尽了毕生所学,皇帝倾尽天下良药,太后若还醒不来,那才是怪事。
可太后为什么要召见她?
因为她拦下了那杯毒酒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她下车,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进慈宁宫,走进太后的寝殿。
殿内燃着她熟悉的引魂香,那香气清淡而悠远,让人心神宁静。帐幔半垂,床上靠坐着一个人,正是太后。
苏挽澜走到床边,跪下,以额触地:“民女苏挽澜,叩见太后娘娘。恭贺太后凤体康复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然后,她听到一个声音,苍老而温柔,带着一丝颤抖:“抬起头来,让哀家看看。”
苏挽澜缓缓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她看到太后的眼眶红了。
太后盯着她的脸,一眨也不眨,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梁,从她的鼻梁滑到她的嘴唇,仿佛在寻找什么,确认什么。
良久,太后颤声道:“孩子,你长得真像你母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