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澜的心猛地一颤。
她没有想到,太后会这样说。
她以为太后会问案情,会问秦家,会问那杯毒酒。可太后只说了这一句话,这一句让她瞬间红了眼眶的话。
太后伸出手,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枯瘦而温暖,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度。
“你母亲,叫沈宁,对不对?”
苏挽澜点头,喉头哽咽,说不出话来。
太后笑了,笑容里带着泪:“哀家记得。哀家和她,是手帕交。小时候一起长大,一起读书,一起绣花。她比哀家小三岁,总爱跟在哀家后面,叫姐姐姐姐。哀家出嫁那天,她哭得比谁都伤心,说舍不得姐姐。后来她嫁给你父亲,哀家又哭了一场,说终于有人照顾她了。”
她说着,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:“再后来,哀家进了宫,她跟着你父亲去了外地。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,可每年过年,她都会托人给哀家带信,带她自己做的绣品。那些绣品,哀家还收着呢,一件都没舍得扔。”
苏挽澜的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她听母亲提起过太后,说那是她最好的姐妹。可母亲从来没有详细说过她们的故事。如今从太后口中听到这些,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母亲那个还未出嫁的、会跟在姐姐后面叫姐姐姐姐的少女。
太后拉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讲着:“你母亲怀你的时候,哀家还去看过她。那时候的她还挺着个大肚子,走路都费劲,可还是非要亲自送哀家出门。哀家说,你小心点,别摔着。她笑着说,没事,这孩子乖,不闹腾。后来你出生了,她托人给哀家报喜,说生了个闺女,长得像她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苏挽澜的脸:“她说得没错。你长得真像她。尤其是这双眼睛,哀家一看就知道,你是她的女儿。”
苏挽澜的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想起母亲的样子。想起母亲抱着她哼歌的样子,想起母亲给她梳头的样子,想起母亲站在门口等她放学的样子。那些画面,她以为已经被岁月磨平了,可此刻,它们全都回来了,清晰得像昨天。
“太后娘娘,”她哽咽道,“我母亲她……她……”
太后握紧她的手:“哀家知道。哀家都知道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场大火后,哀家派人去找过你母亲的尸骨,想好好安葬她。可火太大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哀家在废墟前站了很久,烧了很多纸钱,告诉她,姐姐对不起她,姐姐没有保护好她。”
苏挽澜终于忍不住,伏在太后膝上,痛哭失声。
七年来,她一个人扛着仇恨,一个人咬着牙活下来,一个人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摸索前行。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,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。可此刻,在太后面前,在这个唯一记得母亲、唯一与母亲有着同样记忆的人面前,她所有的坚强都崩塌了。
太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,像母亲抚摸着年幼的女儿:“好孩子,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苏挽澜哭得浑身颤抖,哭得喘不过气来。
太后就那么抱着她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。
殿内只有压抑的哭声,和太后轻轻的抚慰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挽澜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。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,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。
太后用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,柔声道:“好了,哭出来就好了。以后有什么事,有哀家给你做主。你母亲不在了,哀家就是你的亲人。”
苏挽澜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太后是皇帝的母亲,是这深宫中最尊贵的女人。可此刻在她面前,太后只是一个失去了最好姐妹的老人,一个想要弥补些什么的长辈。
“太后娘娘,”她哑声道,“您难道不怪我吗?”
太后愣了一下: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瞒着身份入宫,怪我没有早些告诉您。”
太后摇了摇头:“傻孩子,你瞒着身份,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给你母亲报仇。哀家怎么会怪你?哀家只怪自己,怪自己没能在你最难的时候,帮上一点忙。”
她叹了口气,望着窗外的天空:“哀家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,见多了尔虞我诈,见多了你死我活。可你母亲,是哀家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她走了,哀家难过了很久很久。如今她的女儿还活着,还站在哀家面前,哀家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怪你?”
苏挽澜低下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太后拉起她的手,轻声道:“云舒,哀家叫你云舒,可以吗?”
苏挽澜点点头。
太后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慈爱:“云舒,告诉哀家,这些年来,你是怎么过来的?”
苏挽澜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一道来。
从被人从火海中救出,到隐姓埋名流落民间;从寄人篱下的孤女,到玲珑阁的琴师;从默默无闻的乐人,到一步步接近真相的复仇者。
她没有隐瞒,也没有夸大,只是平静地讲述着。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,而不是自己的。
太后听着,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。
当她讲到在秦府暗格中找到父亲那枚玉印、发现父亲藏着的绝笔信时,太后终于忍不住,把她揽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
“好孩子,好孩子,你受苦了!”
苏挽澜靠在她怀里,感受着那温暖的怀抱,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心。
那是母亲的味道,那是家的味道。
这一谈,就谈到了日头西斜。
太后毕竟刚刚苏醒,身子还虚,谈了一下午,已经有些累了。可她舍不得放苏挽澜走,拉着她的手,一遍遍地问,一遍遍地听。
直到林仲景进来请脉,提醒太后该休息了,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。
“云舒,明日再来陪哀家说话,好不好?”
苏挽澜点点头,跪下,郑重地磕了三个头:
“太后娘娘保重身体。民女明日再来。”
太后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:“傻孩子,叫什么太后娘娘?就叫姨母吧。你母亲若在,也该让你这么叫的。”
苏挽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望着太后,望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望着这个唯一记得母亲、唯一与母亲有着同样记忆的人,终于轻声道:“姨母。”
太后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,有光,有岁月沉淀后的温柔。
“好孩子,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苏挽澜起身,退出寝殿。
走出慈宁宫时,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。暮色四合,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
她站在宫门前,望着那片晚霞,久久没有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皇帝。
他站在她身后,与她一同望着那片晚霞。
“母后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苏挽澜没有说话。
皇帝沉默片刻,又道:“这些年来,母后一直惦记着你母亲。每年你母亲的忌日,她都会一个人在佛堂里待很久,不让任何人打扰。她跟我说,你母亲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姐妹,她对不起她。”
苏挽澜转过头,看着他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远处,落在那片渐渐暗淡的晚霞上:“朕答应过母后,一定会替沈家平反,一定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。现在,朕做到了。朕也答应你,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,朕不会放过他。”
苏挽澜低声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
皇帝摇了摇头:“不必谢朕。这是朕欠你父亲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:“沈云舒,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玲珑阁的琴师,不再是隐姓埋名的孤女。你是清河郡主,是沈翊的女儿,是母后的侄女。这宫里,有你的一席之地。”
苏挽澜跪下行礼,被他扶住。
“不必多礼。回去吧,好好歇着。明日再来陪母后说话。”
苏挽澜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皇帝站在宫门前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久久没有动。
当夜,太后下了一道懿旨:追封沈翊为忠烈公,赐谥文忠,入忠烈祠享祭。其女沈云舒,恢复清河郡主封号,赐还沈家旧宅,一应待遇如旧。另,太后认沈云舒为义女,从此视若己出。
这道懿旨一出,朝野哗然。
可没有人敢说什么。
沈翊是被冤枉的,真相已经大白。太后认他女儿为义女,于情于理,都说得过去。
只有苏挽澜知道,太后这样做,不仅仅是为了弥补什么。
更是因为,太后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。
那个下午的谈话,那些眼泪,那句姨母,已经把她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从今往后,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