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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密信·惊魂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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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
玲珑阁的后院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有人在远处低语,又像有人在轻轻叹息。苏挽澜独坐窗前,面前摊着那枚从秦府暗格中取出的玉印。

烛火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,如同一道沉默的见证者。

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。

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子时三刻了。

整个汴京城都沉入梦乡,唯有她还醒着,守着这枚小小的玉印,守着那些沉睡了七年的往事。

玉印静静卧在桌上,青白色的玉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那只螭虎雕刻得栩栩如生,鬃毛根根分明,虎目圆睁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,从印钮上跃下,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。印面朝上,四个篆字清晰可见:沈翊之印。

父亲的东西。

苏挽澜伸出手,轻轻抚上那枚玉印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,却仿佛带着某种温度,穿越七年的时光,直直传入她心底。那温度很轻,很淡,像父亲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,像父亲的声音在耳边低语。

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
那是她六岁那年的春天。沈府后院的桃花开得正盛,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铺成一条柔软的花毯。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,梳着两个小揪揪,蹦蹦跳跳地跑进书房,手里攥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桃花。花瓣上还带着露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“阿爹!阿爹!你看这花开得多好!”

父亲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,听到她的声音,抬起头来。阳光从窗棂间透入,照在他脸上,那温和的笑容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.眼角微微弯起,嘴角上扬,整个人都像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
“云舒来了?让阿爹看看,这花开得确实好。”

她爬上父亲的膝盖,把那枝桃花举到他面前。父亲接过花,放在鼻端嗅了嗅,然后认真地说:“云舒知道吗?桃花虽好,但只能开一季。过了春天,花就谢了,叶子也落了,什么都没剩下。真正能长长久久的,是阿爹教你的那些道理。”

她眨眨眼,不太明白。什么道理?她只记得阿爹教她背的《三字经》,教她写的人字,教她画的兰花。那些东西能长久吗?

父亲指着书案上那枚玉印:“看到这个了吗?这是阿爹的印。印上的字,代表阿爹说的话,阿爹做的事。这些东西,比桃花长久多了。一百年后,一千年后,只要还有人记得阿爹说的话,阿爹做的事,阿爹就没有死。”

她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说:“那阿爹,等我长大了,你把这个印给我好不好?我也想说的话被人记得。”

父亲笑了,笑得眼眶都有些泛红。他把她搂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,轻声道:“好。等云舒长大了,阿爹就把这个印给你。到时候,云舒说的话,也和阿爹说的话一样,是真话,是算数的。”

她高兴地点点头,把那枝桃花插在父亲的笔筒里,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玩了。跑出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,父亲正望着那枝桃花出神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,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。

后来那枝桃花枯萎了,被丫鬟收走扔掉。可父亲的话,她一直记得。

苏挽澜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的手指正轻轻抚过那枚印的边缘。那个小小的缺口还在就是那年她不小心摔出来的。父亲没有修,也没有重新刻,就那么留着。她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不修,父亲说:“留着也好。让阿爹每次看到,就想起云舒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
原来父亲一直留着.每次用这枚印时,都会想起她。

苏挽澜的眼眶有些发酸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,继续端详这枚印。

七年了,父亲,您说的那些话,女儿一直记得。

可您没有等到女儿长大,就把这个印给了女儿用这样的方式。

她的目光落在玉印的侧面。烛火映照下,那里似乎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。她凑近些,仔细看去确实有一道缝隙,细得几乎看不清,若不是光线恰好照在那个角度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她的心猛地一跳,这是?

她将那枚印举到灯下,对着烛光反复端详。那道缝隙沿着印的侧面蜿蜒而下,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消失。她用指尖轻轻抚过,感觉到那处微微有些松动不是玉的质感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。

她的手微微颤抖起来。

父亲的东西,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有瑕疵。这道缝隙,这处松动,一定是故意的。一定是父亲故意留下的。

她取出一枚细簪,那是她平日绾发用的,簪尖细如发丝。她用簪尖沿着那道缝隙轻轻挑动,一点一点,不敢用力,生怕伤到里面的东西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缝隙渐渐变大。那层薄薄的玉片开始松动,终于,随着一声极轻的咔,一小片薄薄的玉片被挑了出来。

那玉片极薄,薄得几乎透明,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。它的颜色与印身略有不同,略深一些,显然不是原配的,而是后来嵌进去的。

而玉片后面,藏着一个小小的凹槽。

凹槽里,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笺。纸笺的颜色已经泛黄,与那玉片一样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
苏挽澜的手剧烈颤抖起来。

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,夹住那张纸笺,将它从凹槽里取出。纸笺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又沉得像一座山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将纸笺展开。

纸笺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破损,有些地方甚至有了虫蛀的小洞。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,墨色依旧浓重,仿佛刚刚写就。那是父亲的笔迹,她认得,每一个字都认得。那种遒劲有力的笔锋,那种沉稳从容的布局,那是父亲独有的风格,她从小看到大,绝不会认错。

可当她看清那纸笺上的内容时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
那是父亲的笔迹,是父亲写给母亲的信。

见字如面。
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为夫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。勿悲,勿泣,为夫此生无憾,唯有一事,不能释怀。

密约之事,为夫追查数月,终于摸清来龙去脉。赵王勾结秦远山,暗中与辽国订立密约,以燕云三州为代价,换取辽国支持他夺取皇位。此事若成,我大宋北面屏障尽失,辽国铁骑可长驱直入,中原危矣!

为夫曾上书先帝,痛陈利害。先帝虽心有戚戚,却因赵王势大,又有秦党为援,不敢轻举妄动。他密嘱为夫,暗中收集证据,待时机成熟,一举铲除此患。

为夫遵命,日夜奔走,终于掌握了确凿证据。赵王与辽国的往来密信二十七封、秦远山经手的贿赂账目三册、参与密约的官员名单一份——为夫已全部整理妥当,藏于城外慈云庵后枯井之中。那枯井早已废弃,无人知晓,是为夫亲自勘查后选定的地方。

然为夫知道,他们不会放过我。这些日子,为夫已察觉有人暗中跟踪,府外也多了些可疑之人。昨日,有人在府门外的石狮子旁逗留了整整一个时辰,今日,又有人在巷口的茶摊上盯着进出的人。为夫不怕死,只怕证据落入他们手中,让那些卖国贼逍遥法外。

吾妻,若为夫有不测,你务必带着云舒,速速离开汴京,越远越好。不要报仇,不要追查,好好将云舒抚养成人。告诉她,阿爹爱她,永远爱她。告诉她,阿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有她这个女儿。

那批证据,若有机缘,可交给可信之人。若无机缘,就让它永远埋在那里。为夫相信,总有一天,真相会大白于天下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要等到云舒的孩子那一辈但真相不会永远被掩埋。

为夫这一生,无愧于先帝,无愧于社稷,无愧于心。唯一愧对的,是你和云舒。为夫本该陪在你们身边,看着云舒长大,看着她嫁人,看着她有自己的孩子。可这条路,为夫必须走。

吾妻,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年的春天吗?那年桃花开得也好,你穿着那身桃红色的嫁衣,从花树下走来,满天的花瓣落在你头上、肩上,美得像画。为夫站在这里等你,心里想,这一生,值了。

这些年,为夫常常想起那一天。想起你笑起来的样子,想起你说话的声音,想起你靠在我肩头看月亮的夜晚。这些回忆,是为夫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。不管将来发生什么,这些回忆,永远都在。

纸短情长,难尽所言。吾妻保重,云舒保重。

夫翊绝笔,大宋建元七年三月初九,苏挽澜握着那封信,浑身剧烈颤抖。

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双眼,一滴一滴落在纸上,洇开一片片水渍。她拼命用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,越擦越模糊。那些字迹在水渍中变得扭曲,仿佛活了过来,在纸上跳动。

三月初九,三月二十二日,沈府大火。

十三天。

父亲知道自己会死。他早就知道。他写了这封信,藏在印里,托付给母亲。可母亲没有机会看到,大火来得太快,快得连逃命都来不及。

父亲信里说,让她不要报仇,不要追查,好好活着。

父亲说,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就是有她这个女儿。

父亲说,他本该陪着她长大,看着她嫁人,看着她有自己的孩子。

可父亲没有等到。

苏挽澜将那封信紧紧贴在胸口,泪水无声地流着。她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可那压抑的呜咽,还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,如同受伤的野兽。

窗外,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仿佛也在为她哀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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