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。
那是她八岁那年的冬天。汴京下了好大一场雪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,足有膝盖那么深。她穿着新做的棉袄,戴着母亲亲手缝的兔毛帽子,在雪地里跑来跑去,脚印一串串,像画在地上的梅花。
她堆了一个雪人,用两颗黑炭做眼睛,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,用两枝枯树枝做手臂。她围着雪人转了好几圈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对了,雪人没有帽子。
她跑回屋里,把自己的小帽子摘下来,要给雪人戴上。母亲追出来,哭笑不得地说:“傻丫头,你给雪人戴了帽子,自己戴什么?”
她理直气壮地说:“雪人比我更需要帽子!它站在外面,多冷啊!”
母亲被她逗笑了,只好由着她去。
可她个子太矮,够不着雪人的头。她踮起脚尖,努力往上够,够了好几次都够不着,急得直跺脚。
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站在她身后。他笑着接过那顶小帽子,轻轻松松就戴在了雪人头上。
“好了,”他说,“雪人有帽子了。”
她高兴地拍手:“阿爹可真厉害!”
父亲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:“云舒,阿爹问你,你为什么对雪人这么好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因为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啊。我的好朋友,我当然要对它好。”
父亲点点头,又问:“那如果你的朋友遇到危险,你会保护它吗?”
她用力点头:“会呀!”
父亲笑了,把她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。
“好!阿爹的云舒,果然是个有义气的好孩子。记住你今天说的话,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要像今天这样,对朋友好,保护需要保护的人。”
她在父亲怀里咯咯笑着,大声说:“云舒记住了!”
那个雪人后来慢慢融化了,小帽子被母亲收起来洗干净。可父亲抱着她说记住了的那个瞬间,她一直记得。
现在她终于明白,父亲那一刻在想什么,他想让她做一个有义气的人,他想让她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。
可他不知道,他需要保护的人里,有他自己。
苏挽澜的泪水止不住地流,她想起那夜的火光。
那是三月二十二日的深夜。她已经在睡梦中,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。她睁开眼,看到窗外一片通红,浓烟从门缝里钻进来,呛得她直咳嗽。那烟又黑又浓,带着刺鼻的气味,熏得她眼泪直流,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疼。
她吓坏了,缩在被子里,大声喊:“娘!娘!阿爹!”
没有人应。
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,有人的喊叫声,有东西倒塌的声音,还有一种可怕的噼啪声那是木头燃烧的声音。
门猛地被推开。
母亲冲了进来,披头散发,脸上满是黑灰。她一把将苏挽澜从床上抱起,用被子裹住她,拼命往外跑。
走廊里到处都是火,浓烟滚滚,热浪扑面而来,烧得人睁不开眼。母亲抱着她,跌跌撞撞地穿过火海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能听到母亲的心跳砰砰作响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后门口,一个家丁正在那里等着。
母亲把她塞给那个家丁,嘶声喊道:“快走!带她走!越远越好!”
那个家丁是沈府的护院,姓周,平时总是笑眯眯的,会给她买糖吃。此刻他的脸上也满是黑灰,眼中满是惊恐,可他还是紧紧抱住了她。
她拼命挣扎,哭喊着:“娘!娘!我要娘!阿爹呢?阿爹在哪里?”
母亲没有回头,母亲转身冲回了火海。
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背影,在那个瞬间,被火光映得通红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那团火越跑越远,越跑越小,最后消失在滚滚浓烟中。
她疯了一样挣扎,哭喊,指甲在那家丁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。可那家丁死死抱着她,头也不回地往后门外跑。
后门外是一条小巷,巷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有逃出来的丫鬟仆妇,有闻讯赶来的邻居,还有提着水桶跑来跑去的救火的人。所有人都在喊,都在叫,乱成一团。
她被人群挤来挤去,什么都看不见,只看见那片火光。
整座沈府变成一片火海,火光冲天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那火焰像一只巨大的怪兽,张着血盆大口,一点一点吞噬着她从小长大的地方。前厅、后堂、书房、她住的西厢房一个接一个,全都烧了起来。
她听到有人在喊:“沈大人还在里面!沈大人冲回书房了!”
“快救火!快救人!”
可是那火太大了。大得没有人敢靠近。
她被人抱住,捂住眼睛,可她还是从指缝里看见了。
看见那间书房轰然倒塌。
看见那片火光,比之前更亮,更烈,几乎要把天都烧穿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,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。
后来她才知道,父亲那天本可以逃出来。他已经冲到了后门口,可忽然想起书房里还有一份重要的文书,那是他追查赵王的证据副本。他转身冲回去,就再也没能出来。
父亲,您是为了那些证据死的。
您用命换来的证据,女儿一定会找到。
苏挽澜将那封信紧紧贴在胸口,泪水无声地流着。她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可那压抑的呜咽,还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,如同受伤的野兽。
父亲,母亲。女儿不孝,女儿没有听父亲的话,没有逃得远远的,没有好好活着。
女儿回来了,回到这个埋葬你们的地方,回到这个充满仇人的地方,女儿要用这双手,替你们讨回公道。
窗外,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仿佛也在为她哀悼。
良久,良久,泪水终于流干,苏挽澜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夜空。
今夜无星无月,一片漆黑。那黑暗浓得化不开,仿佛能将人吞没。可在那黑暗的最深处,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,像一颗遥远的星,像一盏不灭的灯。
那是父亲和母亲在看着她吗?她不知道,可她愿意相信,他们正在天上看着她。
看着她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真相,看着她一点一点,靠近那些仇人。
父亲,您信里说,要等十年,二十年,等到云舒的孩子那一辈。
可女儿等不了那么久,女儿已经等了七年。
七年,两千五百多个日夜,每一天都在想你们,每一天都在想那场火,每一天都在想那些害你们的人。
够了,真的够了,窗外,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。那是黎明前的微光,是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的征兆。
苏挽澜将信小心折好,与那枚玉印一起,贴身藏入衣内。那封信贴在胸口,带着父亲的温度,带着父亲的嘱托,一下一下,随着她的心跳起伏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吹入,带着初春的寒意,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。风里有泥土的气息,有草木的清香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隐约的鸡鸣声。
天快亮了,而她,也准备好了,她望着北方,那里,有一座慈云庵,有一口枯井,藏着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。
她深吸一口气,在心中默默道:父亲,您等着,女儿很快就去取那些证据,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