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，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穿过汴京城东的街巷，在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邸前缓缓停下。

车帘掀开，苏挽澜走下车来。

她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，头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，脸上不施脂粉，与那些来查抄现场看热闹的百姓并无二致。只是那双眼睛，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，让人不敢直视。

面前这座宅邸，便是曾经的安国公府。

七日前，这里还是权倾朝野的秦家府邸，门前车水马龙，宾客如云。如今，府门大开，门上贴着封条，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门前的石阶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、烧了一半的书册、以及一些不知从何处翻出来的杂物。风吹过，卷起几张纸片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，又落回地上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是后院焚烧遗物留下的气息，混着灰尘和腐败的气味，令人作呕。

苏挽澜站在门前，久久没有动。

七年前，她曾随父亲来过这里一次。那时她才十二岁，穿着一身新做的粉色衣裙，跟在父亲身后，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座气派的府邸。秦远山亲自迎出门来，笑容满面，连声夸她聪慧可人。她还记得那人眼中的笑意，温和而慈祥，让她觉得这是个好人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那笑容背后，藏着什么。

“姑娘，”身后传来青影压低的声音，“禁军换班的时辰快到了，咱们得抓紧。”

苏挽澜点了点头，抬步跨入府门。

府内一片狼藉。

正厅的紫檀木桌椅被翻得东倒西歪，墙上的名人字画被撕下来扔在地上，被人踩来踩去，留下一个个污黑的脚印。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古董瓷器，碎了一地，碎片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。

禁军搜查时，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。有价值的证物被带走，剩下的东西就这么扔着，像一堆堆垃圾。

苏挽澜穿过正厅，向后院走去。

秦远山的书房在后院东侧，是一座独立的小楼。此刻楼门大开，里面同样一片狼藉。书架东倒西歪，书册散落一地，被人踩得破烂不堪。书案被掀翻在地，笔墨纸砚滚得到处都是。

苏挽澜站在书房中央，环顾四周。

她不是来查案的。秦党已覆，该抓的人都抓了，该抄的东西也抄了。她来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。

一样父亲的东西。

七年前，父亲曾来过这里。那是沈家灭门案发生前一个月，父亲最后一次出府会客，会的就是秦远山。他来时带着一枚私印，那是沈家祖传之物，上面刻着沈翊的名字，是父亲所有信函的凭证。

父亲走后，那枚私印就再也没出现过。

沈家被烧后，所有东西都化为了灰烬。但那枚私印，若当时被父亲带在身上，就不可能留在沈府。它一定在这里在秦远山的书房里，被当作战利品收藏着。

她需要找到它。

“青影，”她低声道，“你在外面守着，有人来就提醒我。”

青影点头，闪身出门。

苏挽澜开始在书房里翻找。

她知道秦远山这种老狐狸，一定会有暗格密室。父亲的那枚私印，不会随便放在明面上。它一定藏在某个隐蔽的地方，和那些见不得人的密信、账册放在一起。

她先检查书架。

那些被翻倒在地的书册，她一册册拿起来，检查书脊、书封，看是否有夹层。没有。

她又检查墙壁。

用指节轻轻叩击，听回音。实心的墙壁声音沉闷，空心的则会发出空洞的回响。她沿着四面墙壁一寸寸敲过去，敲到东墙时，忽然听到一处回音与别处不同。

她停下，仔细又敲了几下。

没错，是空心的。

她蹲下身，仔细查看那处墙面。表面上看与别处无异，也是白色的石灰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但用手抚摸，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不平。

她取出一枚细簪，沿着墙面的缝隙轻轻撬动。

石灰一块块剥落，露出下面一个巴掌大的铜环。

她握住铜环，用力一拉。

一扇暗门应声而开。

里面是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暗格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木匣。那些木匣她认得正是禁军搜查时发现的、装有密信、账册、龙袍的那些。

暗格已经空了，禁军把东西都拿走了，苏挽澜的心微微一沉。

但她没有放弃。她伸手探入暗格深处，摸索着四壁。暗格的底部铺着一层绒布，她掀起绒布，下面露出一个浅浅的凹槽。

凹槽里，躺着一枚小小的玉印。

青白色的玉质，温润细腻，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螭虎。印面朝下，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字。

苏挽澜的手微微颤抖起来，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玉印，翻过来，凑到光线处细看。

印面上，刻着四个篆字：沈翊之印。

是父亲的东西，她将那枚玉印紧紧攥在手心，闭上眼，久久没有动。

七年来，她无数次在梦中见过这枚印。那时她还小，常常趴在父亲的书案边，看他批阅公文。每批完一份，他就会拿起这枚印，蘸上朱红的印泥，在公文末尾用力一按。那动作沉稳有力，带着说不出的威严。

她曾问父亲：“阿爹，为什么每次都要盖这个？”

父亲笑着摸摸她的头：“因为这代表阿爹说的话，是真话，是算数的。”

真话，算数的，可那些说真话、算数的人，都死了。

苏挽澜睁开眼，将那枚玉印收入怀中，她正要离开，目光忽然扫到暗格最深处，那层绒布底下似乎还有东西。

她重新蹲下，将绒布完全掀开。

暗格的底部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。她用簪子顺着缝隙撬动，又一块木板被撬开，露出下面更深一层的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