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，是一封信。

信封已经泛黄，边角有些破损，显然年代久远。信封上没有署名，只有几个字：沈翊亲启。

苏挽澜的心猛地一跳，这是父亲的信？怎么会在这里？是谁写给父亲的？

她取出信，抽出里面的信笺，展开，信纸同样泛黄，但字迹依旧清晰。那字迹，她认得。

是父亲的笔迹：秦兄台鉴前日所谈之事，弟思之再三，寝食难安。兄言此为社稷大计，弟却见其中凶险万分。与辽国密约，割让燕云三州，此非社稷之福，乃社稷之祸也！燕云之地，乃我大宋北面屏障。一旦割让，辽国铁骑便可长驱直入，中原腹地尽在其铁蹄之下。届时，山河破碎，生灵涂炭，你我皆是千古罪人！兄言赵王殿下雄才大略，可托大事。弟与赵王素无深交，不敢妄议。然弟闻之，赵王在边地经营多年，与辽国往来密切，其心可诛！弟受先帝厚恩，身为朝廷命官，当以社稷为重。此事弟不能从，亦不敢从。望兄三思，悬崖勒马，勿为他人作嫁衣裳。弟翊顿首。

苏挽澜看着这封信，久久没有动。

这是父亲写给秦远山的信。

父亲拒绝参与赵王的密约，拒绝割让燕云三州。他劝秦远山悬崖勒马，不要为他人作嫁衣裳。

可秦远山没有听。

他不但没有听，还把这封信藏了起来，当作某种证据？还是威胁？

而一个月后，父亲就死了。沈家一百三十七口，全死了。

苏挽澜攥着那封信，指节发白。

窗外的阳光透入，照在她脸上，却照不进她眼中的深渊。

她终于明白了。

父亲不是被害的。他是被杀的。因为他说了真话，因为他拒绝了不该拒绝的事，因为他挡了某些人的路。

而那些人，还活着。

她将那封信小心折好，与玉印一起收入怀中。

然后，她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暗格。

秦远山，你以为把这些东西藏起来，就能掩盖一切吗？

你错了，真相，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，就像现在。

外面传来青影的咳嗽声那是约定的暗号，有人来了。

苏挽澜迅速将暗格恢复原状，将暗门关上，将剥落的石灰踢到一旁，混在满地的杂物中，看不出异常。

她刚走出书房，就听到一阵脚步声。

几个身穿皂衣的皇城司吏员从前院走来，看到苏挽澜，为首的愣了一下，随即皱眉道：

“你是何人？此处乃查抄现场，闲杂人等不得入内！”

苏挽澜抬起头，看着他，淡淡道：“我是沈云舒。”

那人脸色一变。

沈云舒。清河郡主。刚刚被太后追封的沈翊之女。那个从秦党覆灭中全身而退、还得了平反的人。

皇城司的人再傻，也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。

为首的吏员连忙拱手行礼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：

“原来是郡主殿下！小人不知，多有冒犯，还望郡主恕罪！”

苏挽澜摇了摇头：“无妨。我只是来看看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废墟：

“来看看这里，还有没有什么父亲留下的东西。”

吏员们面面相觑，不敢多问。

为首的赔笑道：“郡主请便，请便。若有什么需要，只管吩咐小人。”

苏挽澜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向外走去。

青影跟在她身后，一言不发，走过正厅时，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
厅中央的地上，扔着一个烧了一半的布娃娃。布娃娃的衣裳已经烧没了，脸上也熏得黑乎乎的，但还能看出是个小女孩的模样。

苏挽澜看着那个布娃娃，沉默了。

她想起七年前，那个同样被烧成废墟的沈府。想起那些葬身火海的亲人。想起父亲、母亲、还有那些从小陪她长大的丫鬟仆妇。

一百三十七人，一百三十七个名字，一百三十七个再也无法开口的冤魂。

她弯下腰，捡起那个布娃娃，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。

然后，她将它放回地上，转身离去。

身后，晨光渐渐明亮，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投在那片废墟之上。

回到马车上，苏挽澜将那枚玉印和那封信取出，再一次细看。

玉印依旧温润，螭虎雕刻得栩栩如生，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她将印翻过来，看着那四个字，手指轻轻抚过每一道刻痕。

她闭上眼，将那枚玉印贴在额前，久久没有动，青影坐在车辕上，不敢打扰，良久，苏挽澜睁开眼，将那枚玉印和那封信小心收好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车辚辚启动，驶向玲珑阁的方向。

车内，苏挽澜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心中默默道：父亲，您放心，女儿一定会替您讨回公道，那些害您的人，一个也跑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