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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释质·功与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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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市口的血迹尚未干透,八十九颗人头悬挂在城门口,在春风中轻轻摇晃,如同一个个沉默的警告。汴京城的百姓们经过时,总要抬头看一眼,然后低下头匆匆离去,不敢多看,也不敢多言。

秦党覆灭了。

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名字,如今只是城墙上一个个渐渐腐烂的标本。苍蝇围着它们嗡嗡作响,乌鸦落在城垛上,伺机啄食。没有人敢去驱赶,也没有人敢去收尸。

这是皇帝的命令悬挂七日,以儆效尤。

消息传遍天下,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噤若寒蝉,也有人开始私下议论:秦党是倒了,可那个辽国质子呢?他献的玉杯里有毒,太后至今昏迷不醒,他就这么一直关在天牢里?

议论声越来越多,渐渐传到了皇帝耳中。

三月二十五日,早朝。

朝堂上依旧空旷,但比前几日稍稍充实了些。各地举荐的贤才陆续到京,虽然还不太熟悉政务,但至少让各衙门勉强能够运转。

刑部尚书出列,跪地禀报:“启奏陛下,辽国质子萧玄弈一案,臣等已审理完毕。现有卷宗在此,请陛下御览。”

皇帝赵瑾微微点头:“呈上来。”

内侍接过卷宗,双手呈上御案。

赵瑾翻开卷宗,一页页细看。

卷宗里记录得很详细:萧玄弈自入宋以来的行踪,与哪些人有过接触,在献礼前后的表现,以及天牢审讯时的供词。

最关键的部分,是关于九龙玉杯的结论:

“经查,玉杯夹层内确有地图,杯身亦检出牵机之毒。但据萧玄弈供称,此杯乃辽国国主所赐,他本人对杯中有毒并不知情。而杯身之毒,据太医署林仲景查验,其毒性需与引魂香共处日久方能发作,且需赤焰砂为引。此三者,皆非萧玄弈所能掌控。故臣等认为,萧玄弈虽献杯,但中毒一事,其本人并无主观故意。至于杯中毒物,恐系他人暗中做手脚,嫁祸于他。”

赵瑾看着这份结论,沉默了很久。

他当然知道真正的下毒者是谁钱德海、秦寿、春杏,都是秦家的人,背后站着赵王。萧玄弈不过是被利用了,成了这盘棋中的一枚棋子。

可这枚棋子,也不是完全干净的。

萧玄弈亲口承认,他在杯身上下了牵机毒,目的是乱局。虽然那毒不是致死的关键,但他毕竟下了毒。若论起来,他也是同谋。

但这话,不能摆在明面上说。

因为萧玄弈提供了太多东西铁矿地图、指向秦家的线索、以及那些从辽国带来的密信。这些东西,是扳倒秦家的关键。若没有他,太后中毒案的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大白。

功与过,该如何权衡?

赵瑾抬起头,看向殿内群臣:“众卿以为,萧玄弈该如何处置啊?”

殿内一时寂静。

礼部尚书率先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萧玄弈虽献杯,但杯中有毒,太后至今昏迷,他难辞其咎。臣以为,当继续关押,以待后论。”

刑部尚书却道:“陛下,臣以为不妥。萧玄弈献杯时,并不知杯中有毒。且他在狱中积极配合审讯,提供了大量有用线索,对破获秦党一案有功。若继续关押,恐让辽国以为我大宋不讲信义,于两国邦交不利。”

两人各执一词,争论起来。

有人支持礼部尚书,说萧玄弈毕竟是辽国质子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不能轻易释放。

有人支持刑部尚书,说秦党一案多亏他提供线索,若论功行赏,也该放人。

争论声越来越大,朝堂上乱成一团。

赵瑾静静听着,一言不发。

良久,他抬起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
“传朕旨意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,“辽国质子萧玄弈,献宝有功,中毒无辜,着即释放,返回质子府居住。但其身为辽人,又与秦党一案有所牵扯,不可不防。即日起,质子府内外,由皇城司派兵看守,无朕手谕,不得擅自出入。”

群臣面面相觑,释放,但软禁,这倒是个折中之策,既给了辽国面子,又留了后手。

“遵旨!”

消息传到天牢时,已是午后。

萧玄弈依旧靠坐在那堆干草上,闭着眼,仿佛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感知。一个月来,他就这样活着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
狱卒老吴打开牢门,站在门口,看了他半天,终于开口:“萧质子,恭喜了。陛下有旨,放你出去。”

萧玄弈缓缓睁开眼。

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如潭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只是慢慢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,然后一步步走出囚室。

经过老吴身边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低声道:

“多谢这一个月来的照顾。”

老吴愣住了。

他在天牢干了三十年,见过无数囚犯,有痛哭流涕的,有破口大骂的,有跪地求饶的,可从没见过有人出狱时,会对一个牢头说多谢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萧玄弈已经走远了。

阳光从天牢出口处透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抬手遮住眼睛,在门口站了很久,才适应了这阔别一个月的光明。

外面,皇城司的人已经在等着了。

一辆马车停在门口,车帘低垂,看不清里面。马车周围,是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禁军,个个面色冷峻,手按刀柄。

为首的军官上前,拱手道:“萧质子,请上车。陛下有旨,送您回质子府。”

萧玄弈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抬脚上了马车。

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阳光。

马车辚辚启动,驶向质子府的方向。

车内,萧玄弈独自坐着,闭着眼,一言不发。

一个月。

他在那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待了整整一个月。

一个月来,他每天听着狱卒的脚步声,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,但他知道,他必须活着。

因为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完。

马车忽然停了下来。

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,似乎是有人在拦车。

萧玄弈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,向外望去。

马车正经过一处街口,前方围了一大群人,正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人群中央,是一根高高的木杆,杆上悬挂着几颗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。

那是秦党要犯的首级。

皇帝下令悬挂七日,以儆效尤。

围观的百姓们对着那些人头指指点点,有人吐口水,有人咒骂,还有人扔石头。

“活该!这些卖国贼,死有余辜!”

“秦远山呢?怎么没看到他的脑袋?”

“听说还关在大牢里,要最后才杀!”

萧玄弈看着那些人头,沉默了很久。

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周济川,兵部侍郎,秦远山的连襟。一个月前,他还是朝中重臣,前呼后拥,威风八面。如今,他的头颅挂在城门口,任由风吹日晒,任由百姓唾骂。

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,他放下车帘,重新闭上眼,马车继续前行。

质子府到了。

这座府邸坐落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里,占地不大,但规制还算齐整。萧玄弈在这里住了三年,每一处角落都熟悉无比。

可当他走下马车,站在府门前时,却发现自己几乎认不出这里了。

府门紧闭,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,显然很久没人打扫。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两侧的石狮子也积满了灰尘,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,毫无生气。

一个月没有人住,这里已经荒废了。

皇城司的军官上前,用力叩响府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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