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玉容的死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激起的涟漪却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料。
三月十七日,秦玉容被赐死的第三日,皇帝赵瑾在早朝上扔下了一颗惊雷。
“传朕旨意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如同寒冰凝结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御阶上砸下来,“安国公秦远山谋反一案,着三司会审,彻查到底。凡与秦党有涉者,无论官职高低,无论功劳大小,一律拘押候审。胆敢包庇者,同罪论处!”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
百官面面相觑,有人脸色惨白,有人冷汗涔涔,有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秦远山在朝中经营三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六部之中,有多少是他的人?各州府县,有多少是他的爪牙?这要彻查到底,朝堂还能剩下几个人?
可没有人敢说话,皇帝的龙威如同泰山压顶,谁敢在这时候出头?刑部尚书硬着头皮上前,跪地领旨。
大理寺卿、都察院御史紧随其后,三司会审,正式启动,接下来的三日,汴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。
每日都有官员被押入刑部大牢,每日都有新的名字出现在缉捕名单上。皇城司的探子如同幽灵般穿梭于京城的大街小巷,盯梢、抓捕、审讯,一刻不停。
最先落网的是兵部侍郎周济川。
他是秦远山的连襟,两家结亲已有二十年。禁军冲入周府时,周济川正在书房里烧毁信件。禁军将他从火盆边拖开时,他的手还保持着投纸入火的姿势,烧焦的纸灰飘落一地,如同黑色的雪花。
接着是吏部尚书张怀安。
他是秦远山一手提拔起来的,当年不过是个七品小官,靠着秦家的提携,一路爬到尚书之位。禁军到他府上时,他正跪在祖宗牌位前痛哭流涕,口中喃喃自语:“完了!完了!秦家完了,我也完了!”
户部侍郎李思齐试图逃跑。他提前得到消息,带着家眷和细软,趁夜从后门溜出,想逃往南方。可惜没跑出三十里,就被皇城司的追兵截住,押回京城。
礼部、工部、刑部六部之中,几乎每一部都有秦党的人被揪出来。
大理寺少卿、太常寺卿、鸿胪寺丞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一个个被剥去官服,戴上镣铐,像丧家之犬般被押入囚车,游街示众。
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那不是张尚书吗?去年还在城门口摆威风,今天就成了阶下囚!”
“活该!秦家这些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,这些人跟着吃肉喝汤,早就该死了!”
“听说秦远山还要把燕云十六州割给辽国,呸!卖国贼!”
烂菜叶、臭鸡蛋、石块,雨点般砸向囚车中的官员。有人抱头躲避,有人痛哭流涕,有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。
第四日,名单扩大到了地方。
江南西路转运使、淮南东路提刑官、京西南路安抚使那些远离京城、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,也一个个被列入了缉捕名单。皇城司的精锐连夜出京,奔赴各地拿人。
一时间,天下震动。
第五日,又有消息传来秦远山在刑部大牢里招了。
据传,他供出了一份长达三尺的名单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那些名字,有的是他多年的心腹,有的是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,有的是曾经收受过他贿赂的官员。
名单上的人,一个也跑不掉。
第六日,早朝。
皇帝赵瑾端坐龙椅之上,目光扫过阶下稀稀落落的朝臣。
往日早朝,殿内黑压压站满了人,几乎无处下脚。今日,只剩不到三分之一。
六部尚书,只剩两位礼部尚书和刑部尚书。其余四位,三个下了大牢,一个告病在家,说是受了惊吓,卧床不起。
侍郎、郎中、员外郎,更是少了七七八八。有些衙门的官员几乎被一网打尽,连正常公务都无法运转。
朝堂,真的空了。
赵瑾看着眼前这片空旷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。
“众卿,”他缓缓开口,“可有什么要奏的?”
无人应答。
良久,礼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,跪地道:“陛下,朝中官员空缺太多,政务难以运转。臣斗胆,请陛下从轻发落部分涉案不深之人,暂留其职,以维持朝局。”
赵瑾看着他,目光幽深如潭。
“从轻发落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让殿内所有人都不寒而栗。
“礼部尚书,你可知秦远山做了什么?他私藏龙袍,是要谋反!他私通辽国,是要割地!他害死沈翊满门,是要灭口!这样的逆贼,他的党羽,你让朕从轻发落?”
礼部尚书额头冷汗涔涔,不敢再言。
赵瑾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内众人,一字一顿:“传朕旨意:秦党一案,彻查到底,绝不姑息!所有涉案之人,一律依法严惩!朝中空缺,由各地举荐贤才填补。朕倒要看看,没了这些蛀虫,我大宋的天,会不会塌!”
“遵旨!”
众臣跪地,山呼万岁。
刑部大牢深处,最阴森潮湿的一间囚室里,秦远山独自蜷缩在角落里。
他已经被关押了整整七日。七日来,刑部的人日夜轮番审讯,软的硬的手段都用遍了,他也把知道的全招了。
可他们还不放过他。
每天都会有人来,拿着名单让他辨认,问他还记不记得这个人,那个人。他像一头被榨干的牛,被人挤着最后一点剩余价值。
他老了。
七日前还是权倾朝野的安国公,出门前呼后拥,入朝百官逢迎。如今,他只是一个披头散发、满身污秽的阶下囚,连狱卒都懒得正眼看他。
他时常想起从前的事。
想起年轻时跟着赵王鞍前马后的日子。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校尉,赵王也不过是个不得志的亲王。两人在边地饮酒,望着北方的天空,说将来要干一番大事业。
想起后来赵王回京争位失败,被先帝打发回封地,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远山,你留下。在朝中好好经营,等我的消息。”
他留下了。一留就是二十年。
二十年来,他步步高升,从校尉到将军,从将军到国公。他以为自己在为赵王铺路,以为有朝一日赵王事成,他就是从龙之功臣,封王拜相,名垂青史。
可赵王呢?
秦家倒了,他派人来救了吗?没有。
他被抓了,赵王可有只言片语?没有。
他就像一枚用过的棋子,被随手丢弃在角落里,等着被人碾成粉末。
秦远山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荡荡的囚室里回荡,如同夜枭的哀鸣。
“赵王,你好狠,你好狠啊!”
笑着笑着,他又哭了。
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泥,流进嘴里,又苦又涩。
第七日深夜,玲珑阁。
苏挽澜坐在窗前,手中捏着一份名单。